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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涛阁一楼大堂,人声鼎沸,茶香与喧嚣交织。

说书先生早已退场,换上了一位抱着琵琶的歌女,咿咿呀呀地唱着婉转的江南小调。但大多数茶客的心思显然还停留在方才那惊心动魄、血腥残酷的“阎王屠城”故事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唏嘘感慨,脸上犹带着几分惊惧和后怕。

在这片嘈杂之中,闻涛阁那扇雕花大门再次被推开。

两名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穿着一身略显紧绷、不太合体的宝蓝色锦缎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压得低低的瓜皮小帽,帽檐下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写满了“做贼心虚”和“极度好奇”的眼睛。他身形精悍,步履却刻意放得有些拖沓,东张西望,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却又处处透着格格不入的别扭感。正是乔装打扮、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隋心。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则截然不同。身着一身沉稳的藏青色暗纹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无袖比甲,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眼神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步伐沉稳,气息内敛,虽极力收敛,但那久居上位、发号施令的气质却难以完全掩盖。正是被隋心硬拉来“见世面”的隋行。

这两人古怪的组合一出现,立刻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是隋行那身难以掩饰的军人气度和冷硬气场,与这茶楼闲适的氛围显得颇为突兀。

隋心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焦点,他压低声音,兴奋又紧张地对隋行嘀咕:“头儿!你看!这么多人!王爷肯定在哪个雅间!咱们找个角落坐下,慢慢观察!肯定能发现……”

隋行面无表情,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强忍着把身边这个聒噪又蠢得冒泡的家伙一脚踹出去的冲动。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跟着他来干这种……偷窥王爷私会的蠢事!

两人正打算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就在这时,闻涛阁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却是两位女眷。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风韵犹存、气质雍容的妇人。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缠枝牡丹纹的锦缎褙子,面色沉静,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锐利,正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视着大堂。正是宣威将军夫人,柳氏。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年纪稍轻、容貌秀丽、气质温婉的少妇。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百蝶穿花刺绣长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同样机警地打量着四周,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搀扶着前面的妇人。正是少将军夫人,苏婉柔。

柳氏和苏婉柔的出现,再次引来了一片目光。两位气质不凡的官家夫人突然出现在这鱼龙混杂的茶楼,本就惹眼,更何况柳氏此刻脸上那“捉奸”般的严肃表情,更是让周围的气氛莫名紧张了几分。

苏婉柔眼尖,几乎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两个刚刚站定、穿着打扮和气质都极其扎眼的男子!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个身着藏青色劲装、气场冷硬的隋行吸引了过去!

原因无他,隋行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几乎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气质,以及那冷峻沉稳、不怒自威的气场,实在是太……醒目了!与她想象中那位煞气冲天、权倾朝野的定安王形象,隐隐重合!

而站在他身旁那个穿着宝蓝绸衫、贼眉鼠眼、探头探脑的家伙(隋心),则自动被她归类为……王爷的随从或者护卫!

“娘!您看!”苏婉柔心中猛地一跳,连忙压低声音,扯了扯柳氏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隋行和隋心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紧张,“那边!那个穿藏青衣服的!气度不凡!旁边还有个随从!会不会……就是……”

柳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她看到隋行那挺拔的身姿、冷峻的面容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时,心中也是猛地一凛!这气度……这派头……绝非寻常人物!再看旁边那个举止古怪的“随从”……

难道……真的被婉柔猜中了?!筝儿她……真的私下在此与定安王相会?!

一股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担忧和……一丝荒谬感,瞬间冲上了柳氏的头顶!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了,脸色一沉,拉着苏婉柔,径直就朝着隋行和隋心走了过去!

隋心正撅着屁股,伸长脖子,试图从人群缝隙里寻找可能存在的王爷身影,冷不防感觉身后有人靠近,一回头,就看到两位衣着华贵、面色不善的夫人直冲他们而来!尤其是前面那位年长的夫人,眼神凌厉得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呃?!”隋心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躲到了隋行身后。

隋行眉头微蹙,冷眼看着这两位明显冲他们而来的陌生夫人,心中疑惑,却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静和戒备。

柳氏在隋行面前三步远处站定,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隋行,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这位……公子?请问,尊驾可是……定安王殿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带着怒气而显得格外清晰,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好奇的目光。

“噗——!!!”

躲在隋行身后的隋心,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定安王?!这老太太眼神没问题吧?!她居然把隋行认成王爷了?!这……这误会可闹大发了!

隋行也是猛地一愣,冷峻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错愕和……荒谬感。他下意识地就想否认:“夫人恐怕认错人……”

然而,他话未说完,柳氏见他“迟疑”(在她看来是被人戳穿身份后的尴尬),又瞥见他身后那个“鬼鬼祟祟”、“做贼心虚”的“随从”(隋心),心中更是笃定了三分!怒火更盛!

“王爷!”柳氏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失望,“您身份尊贵,行事当有分寸!岂可……岂可如此不顾礼法,私下邀约未出阁的女子相会?!此举将我宣威将军府置于何地?!将我女儿的清誉置于何地?!”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发颤:“今日之事,还请王爷给老身一个交代!”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茶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竖起了耳朵!

定安王?!眼前这个冷面男子竟然是那个鬼面阎王?!他在此私会宣威将军府的小姐?!还被未来岳母当场抓包?!

这……这可是惊天大八卦啊!!

隋行:“……”他彻底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隋心。

隋心此刻也是急得抓耳挠腮,满头大汗!他想开口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难道说我们也是来偷窥王爷的?!这要是传出去,他和隋行还有命在吗?!

他只能拼命对柳氏摆手,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夫人!误会!天大的误会!他不是……”

“闭嘴!”柳氏正在气头上,见这个“随从”还敢插嘴狡辩,更是怒不可遏,厉声呵斥道,“这里哪有你一个下人说话的份!主子行事荒唐,你们这些身边人不知劝阻,反而助纣为虐!更该重罚!”

隋心:“……”我冤啊!比窦娥还冤啊!!

苏婉柔也在一旁帮腔,语气虽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王爷,家母所言甚是。您与小妹虽有婚约,但于礼于法,婚前私下相会,终是不妥。此事若传扬出去,于王爷清誉有损,于小妹更是灭顶之灾。还望王爷三思,即刻离去,以免……酿成大错。”她说着,目光还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二楼的方向,似乎笃定林晚筝就在某个雅间里。

隋行被这母女俩一唱一和、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和“劝诫”,弄得是哭笑不得,百口莫辩!他一张冷脸憋得都有些发青了,几次想开口解释,都被对方义正辞严地打断。

周围的茶客们看得是津津有味,议论纷纷。

“啧啧,真是定安王啊?”

“看着是挺吓人的……”

“哎呀,没想到这阎王也好这口?”

“宣威将军府这下脸丢大了……”

“这岳母娘可真厉害……”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和……滑稽。

而此时此刻,二楼雅间“听雨”内。

林晚筝正趴在窗边,透过竹帘的缝隙,将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荒谬绝伦的闹剧,看得一清二楚!

当她看到母亲和嫂嫂出现时,心中先是一惊,暗道不好!可当她看到母亲竟然误将隋行认作了江离,还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而隋行那一脸懵逼、百口莫辩、隋心在一旁急得跳脚的模样时,她先是一愣,随即……

“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连忙捂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这也太离谱!太好笑了吧!

母亲和嫂嫂……居然把隋行当成了阿离?还……还训斥他“私会女子”、“行事荒唐”?

看着隋行那副冰山脸难得出现的窘迫和无奈,看着隋心那抓耳挠腮、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滑稽模样,再看着母亲和嫂嫂那一本正经、怒其不争的表情……

林晚筝只觉得这场面实在是……滑稽透顶!精彩纷呈!

她非但没有丝毫下去解释的打算,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兴致勃勃地继续“看戏”,甚至还下意识地伸手从旁边白玉碟中拈起一粒江离剥好的瓜仁,放入口中,看得津津有味。

一旁的江离,自然也看到了楼下的一切。

他的嘴角也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额角似乎有黑线滑落。尤其是听到隋心那家伙情急之下,为了“维护”他(或者说撇清自己?),竟然开始口不择言地、大声地“夸赞”起他来:

“夫人!您真的认错人了!我家王爷……我家王爷他英明神武!光明磊落!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私下相会、有损清誉的事情呢?!您一定是对我家王爷有误解!我家王爷最是守礼知节!心怀天下!忧国忧民!他此刻定然是在王府处理军国大事!怎会在此闲坐听书?!”

隋心说得唾沫横飞,一脸“我家王爷是天底下最好最正经的人”的表情。

江离:“……”

林晚筝闻言,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忍不住回头,促狭地看了江离一眼,压低声音笑道:“阿离,你听听……隋统领对你……可真是……忠心耿耿,赞誉有加啊……”

江离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毫无波澜:“回去……军棍伺候。”

林晚筝笑得愈发开心了。

楼下的闹剧还在继续。

柳氏见“定安王”(隋行)始终沉默不语(其实是不知道说什么),脸色阴沉(其实是尴尬和无奈),更加认定他是理亏默认,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气愤。

“王爷!您……”柳氏正要继续训斥。

突然——

“哎呀!这不是林夫人和林少夫人吗?!”一个略显尖锐夸张的声音插了进来!

只见闻涛阁的掌柜,一个胖乎乎、满脸精明的中年男子,擦着汗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对着柳氏和苏婉柔连连作揖,“哎呀呀!真是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夫人您这是……?”

他显然是认出了柳氏的身份,又看到场面似乎有些不对,赶紧过来打圆场。

柳氏正在气头上,见到掌柜,立刻指着隋行(在她眼里是定安王),冷声道:“掌柜的!你来的正好!你这闻涛阁,何时成了……成了私下幽会的场所了?!竟容得……容得……”

她终究顾忌着女儿的名声,没有把话完全说破。

掌柜的一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向隋行和隋心,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呃……这二位客官……面生的很啊……夫人,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位公子……并非……”

他本想说不认识隋行,更不知道什么定安王。

然而,他的话再次被急于“证明清白”的隋心打断了!

隋心眼看掌柜的好像要坏事,生怕他再说下去,自己偷窥王爷的事情就要暴露,情急之下,竟然一把拉住掌柜的胳膊,抢着说道:“对对对!误会!天大的误会!掌柜的!我们就是……就是来喝茶听书的普通客人!根本不认识什么王爷小姐的!您快跟这两位夫人解释解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对掌柜的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把这俩瘟神请走!

掌柜的被他弄得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柳氏和苏婉柔见这“随从”(隋心)如此急切地撇清关系,甚至还拉扯掌柜的,行为如此鬼祟,心中更是疑窦丛生,认定了他们是做贼心虚!

场面越发混乱不堪!

而二楼之上,林晚筝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软软地靠在窗棂上,捂着肚子。

江离看着楼下那越来越离谱的闹剧,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看来……这场“听书”,是没法再安静地进行下去了。

他站起身。

而就在他起身的刹那,楼下的隋行,敏锐地捕捉到了二楼那道熟悉的身影和……那道冰冷的目光!

隋行浑身猛地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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