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方才停歇。洛水城银装素裹,往日喧嚣的街市也因这酷寒而清冷了几分,唯有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北镇抚司衙门内,气氛却比这天气更加冰冷肃杀。林黯一夜未眠,书房内的炭盆添了又添,案头铺满了关于前朝大周、龙骧卫以及西山那座废弃皇庄的零碎记载。周典能找到的资料有限,大多语焉不详,只知那庄园名为“沁芳别苑”,在大周时极尽奢华,是皇室成员避暑游猎之所,鼎革之后便迅速荒废,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寻常人迹罕至。
“玄蛇绕戟”的标记,沁芳别苑的遗址,加上“老地方”这个指向不明的词,三者联系起来,林黯有七成把握,军械交接的地点就在那里。
对手是疑似前朝余孽,行事狠辣诡秘,实力不明。此次行动的风险,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林黯将孙猛唤至书房,屏退左右。
“孙猛,挑选二十名绝对可靠、身手最好的弟兄,要口风紧,敢拼命。”林黯声音低沉,目光如炬,“准备强弓硬弩,绊马索,烟障,还有……火油。”
孙猛心中一凛,火油都动用了,大人这是要做最坏的打算,甚至不惜将那里付之一炬?他肃然抱拳:“卑职明白!这就去办!”
“记住,此事绝密,除参与者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行动目标和地点。”
“是!”
孙猛离去后,林黯又独自推演了数遍行动计划。西山皇庄遗址范围不小,对方会选择在哪里交接?子时夜深,视野不佳,如何精确埋伏?对方必然警惕性极高,如何避免打草惊蛇?若对方实力远超预估,如何撤退?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现意外,他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剩下的两天,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下度过。衙门日常公务照常运转,孙猛则带着精心挑选出的二十名缇骑,以加强操练为名,在衙门校场进行着针对性的合击与潜伏训练。所有装备都悄悄准备妥当。
林黯则再次潜心研究体内那暗金色的冰火煞元。踏入易筋境后,他对这股力量的掌控愈发精熟,不仅内力更加磅礴凝练,对其阴阳变幻、冰火交替的特性也有了更深的理解。他尝试着将煞元以不同比例、不同方式运转,或至阳至刚,无坚不摧;或至阴至寒,冻结气血;或阴阳交融,侵蚀化解。这独特的煞元,将是他面对未知强敌时最大的依仗。
期间,曹谨言那边再无动静,仿佛默认了林黯对漕帮的处理。但林黯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东厂绝不会就此罢休,恐怕正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发难的时机。
第三日,终于到了。
傍晚时分,天空再次阴沉下来,寒风凛冽,似乎预示着今夜的不平凡。参与行动的二十一名人员在衙门最偏僻的一处库房内集结完毕。所有人都换上了深色的夜行衣,外面罩着白色的披风,便于雪地隐蔽。脸上也用特制的炭灰涂抹,掩盖了本来面目。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林黯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坚毅而沉默的面孔,看到的只有决然和信任。
“出发。”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行人如同鬼魅般,借着渐浓的夜色和未化尽的积雪掩护,分批离开了衙门,绕开主要街道,向着城西方向潜行而去。
西山在洛水城西约十里之外,山势不算陡峭,但林木茂密。沁芳别苑的遗址位于西山南麓一处相对平坦的谷地中,背靠山崖,前临一条早已干涸的溪涧。
林黯等人到达西山脚下时,已是戌时末。他们没有直接进入谷地,而是按照事先的计划,分散开来,借助山林和积雪的掩护,从不同方向,如同撒开的网,悄无声息地向遗址核心区域合围。
林黯亲自带着孙猛和另外两名好手,选择了一条最为陡峭难行、但也最不可能被设防的路线,从遗址后方的山崖悄然攀下。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只有积雪反射着微弱的黯淡天光。山林寂静,唯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以及脚下积雪被踩实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行动间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林黯四人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下了最后一段陡峭的崖壁,落在了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墟之中。这里便是沁芳别苑的后园,依稀可见假山、亭台的残骸,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坟茔。
林黯打了个手势,四人立刻分散,借助残垣断壁隐藏身形,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那片更为开阔、应该是主殿广场的区域。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寒风似乎更疾了些,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四周死寂得可怕,唯有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就在子时更鼓仿佛在遥远城中响起的刹那——
几道模糊的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广场的中央!
来了!
林黯瞳孔一缩,屏住了呼吸。他凝神望去,只见来者共有五人,皆身着与土地庙那名死士相似的灰黑色劲装,外面罩着挡雪的斗篷。他们行动间默契十足,落地无声,显然都是高手。其中四人分散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另外一人则站在中央,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没有马车,没有军械。看来,他们也是先头来接头的。
林黯耐心等待着,他知道,真正运送军械的队伍,或许稍后才会抵达。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名站在中央的灰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林黯四人藏身的这片断壁残垣!
“有埋伏!”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厉啸!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另外四名警戒的灰衣人瞬间动了!他们如同扑食的猎豹,身形快得拉出残影,手中寒光闪烁,竟是直接向着林黯他们藏身之处扑杀而来!其反应之快,配合之默契,远超寻常武林人士!
暴露了!
林黯心中一震,没想到对方警觉性如此之高!但他临危不乱,知道此刻已无法隐藏。
“动手!”
他低喝一声,身形率先从断壁后暴起!暗金色的掌力含而不发,迎向冲在最前面的一名灰衣人!
孙猛和另外两名缇骑也同时现身,刀剑出鞘,悍然迎敌!
“嘭!”
林黯的掌力与那名灰衣人的拳锋悍然相撞!气劲交击,发出一声闷响!那灰衣人闷哼一声,身形剧震,向后踉跄退去,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显然没料到埋伏者中有如此高手!
而另外三名灰衣人已与孙猛三人战在一处!刀光剑影,劲气纵横,瞬间打破了雪夜的死寂!
这四名灰衣人,个个都有易筋境的修为,招式狠辣刁钻,带着一股军中搏杀的惨烈气息,与土地庙那名死士如出一辙!孙猛三人虽也是好手,但以一敌一,竟一时落了下风!
林黯眼神冰冷,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他身形晃动,避开另一名灰衣人刺来的短戟,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暗金色指风如同毒龙出洞,闪电般点向对方肋下空门!
那灰衣人挥戟格挡,却觉一股诡异的气劲透过戟身传来,半边身子瞬间一麻!他心中大骇,想要后退,林黯的左掌已如同鬼魅般印在了他的胸膛!
“噗!”
那灰衣人如遭重锤击打,鲜血狂喷,倒飞出去,撞塌了一段矮墙,再也爬不起来。
解决一人,林黯毫不停留,扑向与孙猛缠斗的那名灰衣人。那人见同伴瞬间毙命,心神俱震,被孙猛抓住机会,一刀劈在肩头,惨叫着倒地。
另外两名灰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竟毫不恋战,虚晃一招,转身便向着不同方向亡命逃窜!其果断程度,令人心惊!
“追!不能放走一个!”林黯厉声道,同时身形如电,直扑那名最先发现他们、此刻正欲逃往干涸溪涧方向的领头灰衣人!
孙猛和一名缇骑立刻追向另一人。
那领头灰衣人身法极快,在积雪和废墟中穿梭,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但林黯的《踏雪无痕》更胜一筹,几个起落间,便已追至其身后不足三丈!
感受到身后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恐怖气息,领头灰衣人知道逃不掉,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猛地转身,手中已多了一对黑沉沉的判官笔,带着凄厉的风声,点向林黯周身大穴!竟是采取了同归于尽的打法!
“冥顽不灵!”
林黯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双掌一圈一引,暗金色煞元在身前形成一个无形的旋涡,那对灌注了全身功力的判官笔刺入漩涡,竟如同陷入泥潭,速度骤降,力道也被引得偏向一旁!
趁此机会,林黯欺身近前,一指如电,点向对方眉心!
那领头灰衣人骇然失色,拼命向后仰头,同时判官笔回撤格挡!
“嗤!”
指风掠过,虽未击中眉心,却在其额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更有一股冰火交织的异种气劲透入,让他识海如同被针扎般剧痛,动作瞬间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林黯的手掌已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咽喉!
“咔嚓!”一声脆响,那领头灰衣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挣扎的力量迅速消失。
林黯松开手,任由尸体软倒在地。他蹲下身,迅速在其身上搜查,除了武器和些许杂物,并无书信之类的东西。
他抬头望向孙猛追击的方向,只见远处雪地里,另一名逃窜的灰衣人也已被孙猛二人联手击杀。
五名接头的灰衣人,全部伏诛。但行动,也彻底暴露了。
林黯站起身,看着地上四具尸体,眉头紧锁。没有活口,没有找到任何能直接指向“九爷”或军械下落的证据。
而更大的问题是,打草惊蛇了。对方得知埋伏,那批军械,恐怕不会再运来这里。
“清理现场,尸体拖到隐蔽处掩埋。”林黯沉声下令,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立刻撤离!”
必须赶在对方可能到来的援兵之前,离开这里。
这次突袭,斩杀了五名疑似前朝余孽的死士,算是一场小胜。但最终的目标——截获军械,查明“九爷”身份——却未能达成。
“玄蛇”已然隐现,却未能抓住其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