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南造云子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特高课制服,与昨夜流露脆弱时判若两人,眼神锐利如初,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明渊站在桌后,身姿挺拔,脸上是“藤原拓海”惯有的、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与疏离的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衬衫之下,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撞击着胸腔,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对曼秋生死未卜的焦灼与恐惧。他必须用钢铁般的意志,将这一切死死压制,不能泄露分毫。
“南造组长,请坐。”明渊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听说你有了关于沪西的新发现?”他主动将话题引向公务,避免任何可能触及他此刻脆弱神经的闲谈。
南造云子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扫过明渊的脸,扫过略显凌乱但已被快速整理过的桌面,最后落在他看似无懈可击的表情上。她似乎没有察觉到那深藏在冰层之下的惊涛骇浪,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是的,藤原顾问。”南造云子在对面坐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峻,“我们的人在沪西码头区,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痕迹。似乎有人在利用废弃的货仓和复杂的地下管网,进行小规模、高频率的物资转移,手法非常老道,而且……对我们的巡查规律似乎有所了解。”她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暗示,目光紧盯着明渊。
明渊心中凛然,知道她仍在怀疑明诚与沪西事件有关,甚至可能隐隐指向了他。他面上露出适当的惊讶与思索:“哦?竟有此事?看来这些老鼠比我们想象的要狡猾。是否需要委员会这边配合,加强对相关区域商户和物流的登记核查?”他再次摆出积极配合的姿态,将问题抛回给执行层面。
南造云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但最终一无所获。她微微蹙眉,语气稍缓:“暂时不必大动干戈,以免打草惊蛇。我已经加派了便衣,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相信很快,就能把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揪出来。”她的话带着自信,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明渊知道,这是警告,也是宣战。她正在收紧包围圈,不仅针对可能存在的“工匠”,也在持续向他施压。
这场短暂的会面,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氛围中结束。送走南造云子,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明渊几乎虚脱般地靠在了门上,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与南造云子的周旋,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尤其是在内心备受煎熬的时刻。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曼秋还在北方的包围圈里,生死一线!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
二
他强行支撑着几乎要垮掉的身体,再次进入密室。这里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放大了他内心的焦灼。曼秋身陷重围的画面,如同梦魇般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他仿佛能听到远方的枪炮声,能闻到硝烟与鲜血的味道。
不能乱!必须冷静!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刺激着自己保持清醒。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焦躁地踱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无法亲临战场,无法用身体为曼秋挡住子弹。他唯一的武器,就是他隐藏在敌人心脏位置所获取的情报,以及那条连接着远方的、脆弱的“深海”渠道。
情报!他需要关于华北日军,特别是关于那支“猎犬”部队的、最精确、最及时的情报!
他开始疯狂地检索自己的记忆库,将所有与华北、关东军、“猎犬”相关的信息碎片提取出来,进行交叉比对和深度分析。
南造云子之前透露的——关东军与华北方面军的矛盾,急于抢功的心态……
通过“影子”内阁零星获取的——近期华中方面物资向华北倾斜,但运输调度上存在混乱和延误……
之前破译的零星电文——提及“猎犬”部队指挥官性格骄横,与华北驻军指挥官素有旧怨……
甚至包括一些看似无关的、来自日方商业机构关于北方货运路线受阻、某些特定区域通信信号不稳定的抱怨……
这些散落在各处的、看似微不足道的信息,在明渊高度专注和强大的逻辑推理能力下,开始被串联、整合、分析。他摒弃了所有个人情感,完全化身为一台高效的情报处理机器,试图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华北日军部署和行动的“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密室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和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的沙沙声。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浑然不觉。
突然,他的笔尖在一张勾勒着简易华北地形和敌军标识的地图上顿住了!
几个关键信息点在他脑海中碰撞出了火花:
“猎犬”部队急于求成,脱离华北方面军后勤支撑,突进速度过快!
其左翼与华北驻军一个联队的结合部,因为指挥系统不协调和地形复杂,存在一个狭窄的、监控相对薄弱的区域!
近期该区域因天气和运输问题,通信保障时断时续!
这就是缝隙!一个可能存在的时间与空间上的窗口!
三
机会稍纵即逝!明渊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扑到声波密码发射装置前,手指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稳定下来,以最高效、最精确的方式,将这条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情报发送出去。
“渔夫!最高优先级!据可靠分析,敌‘猎犬’部队与其左翼华北驻军结合部,位于坐标xxx-YYY区域,因指挥协同不畅及地形通信问题,存在防御空隙!时间窗口预计在未来12-24小时内!建议‘夜莺’所部,若条件允许,可向此方向尝试突围!重复,坐标xxx-YYY,时间窗口12-24小时!”
信息发送完毕,明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坚硬的墙壁,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内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但这一次,除了恐惧,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他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将他基于有限情报、通过极限推理得出的判断,传递了出去。剩下的,只能交给远方的同志,交给曼秋的毅力,交给那变幻莫测的命运。
这种将最重要之人的生死,寄托于千里之外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他多么希望自己此刻能化身为一颗子弹,射向华北的战场;或者拥有一双千里眼,能看清曼秋此刻的处境。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这阴暗的密室里,独自承受着这噬心的煎熬等待。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漫长而沉重,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设想着各种可能——突围成功,或者……最坏的结果。
他想起曼秋明亮的眼睛,想起她坚定的信念,想起她在信中说“我会等你,等到天亮的那一天”……不,她不能有事!她一定可以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突出重围!
四
就在明渊在希望与绝望的钢丝上艰难平衡之时,密道入口再次传来了信号。这一次,并非“渔夫”的回复,而是来自负责监视“裕泰商行”的“灰枭”成员。
明渊强行打起精神,接收信息。
“二少爷,”外面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裕泰商行’有异常动静!半小时前,有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卡车从后门进入,装卸了一些用帆布盖着的、看起来像是精密仪器的箱子。随后,商行内部的灯光大部分熄灭,但后院似乎有人员频繁活动的迹象,像是在准备……撤离或者转移!”
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工匠”!南造云子步步紧逼下的“新发现”,恐怕不仅仅是针对沪西,更可能是她已经确认了“工匠”的藏身之处,或者至少是高度怀疑“裕泰商行”!那些黑色卡车,那些精密仪器……这分明是准备将“工匠”连同其可能掌握的技术资料,一起转移的信号!
南造云子要收网了!就在此刻!
刚刚因为曼秋而稍稍转移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危机猛地拉回。明渊感到一阵眩晕。
一边是千里之外生死未卜的爱人,一边是近在眼前、即将被敌人转移的关键同志和组织急需的技术。
他站在密室的中央,仿佛站在了命运的风暴眼。两头都在失火,而他手中的水源,却只够扑灭一处。
他,该如何抉择?
(第243章 《千里之外的营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