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镜中那双勾起的、带着诡异笑意的眼睛,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明渊所有的动作和思维。被发现了!不是在他撬窗时,也不是在他潜入时,而是在他刚刚抵达窗外,甚至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实质性动作的瞬间!
这个千代子,绝非常人!
是陷阱!这根本就是南造云子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的死局!
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得明渊头皮发麻!他几乎要立刻转身,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致命的窗口。
然而,就在他肌肉绷紧,准备后撤的刹那,脑海中那根因过度使用而濒临断裂的“意念丝线”,却不受控制地、微弱地颤动了一下,捕捉到了千代子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一丝极其隐晦的、与南造云子那种冰冷审视截然不同的情绪波动——那不是猎人的得意,也不是陷阱触发时的兴奋,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甚至是一丝决绝的复杂情绪?
这极其细微的差别,如同在黑暗的悬崖边闪过的一丝微光,让明渊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本能。
不对!如果这是南造云子的陷阱,此刻出现的应该是特高课的行动队,而不是千代子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眼神却如此复杂的女人独自在镜中与他对视!
电光火石之间,明渊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他非但没有退,反而将脸更贴近了那道窗缝,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了镜中千代子的视线!
无声的对峙,在寂静的夜色中弥漫开来。
二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镜中的千代子,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哀戚。她没有呼喊,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透过镜子,与明渊对视着。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向下瞥了一眼,落在了梳妆台上那件展开的樱花和服, specifically,落在了和服腰带处一个绣着更加繁复樱花的硬质内衬上。
紧接着,她抬起手,看似继续梳理头发,指尖却极其隐秘地、在那内衬的某个特定位置,轻轻点了三下。
随即,她移开了目光,仿佛窗外什么都不存在,继续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恢复了之前那哀伤而平静的模样。
信息!她在向他传递信息!
明渊的心脏狂跳起来。那腰带的内衬!名单就藏在那里!而轻轻点三下……是暗示他时机?还是另有含义?
没有时间细想了!他听到隔壁死胡同里,那个去查探情况的暗桩似乎正在往回走,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必须立刻行动!
明渊不再犹豫,用最快的速度,用特制的薄钢片撬开窗户插销,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入了房间内。
落地时,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几乎要炸开的头痛再次袭来,让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强行稳住身形,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密集的冷汗。
能力的代价,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仅仅是刚才那短暂的“意念丝线”的被动感知和此刻强行行动,就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脑海中系统的界面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倒计时依旧固执地闪烁着,提醒着他时间的无情流逝。【42小时18分…】
千代子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闯入,依旧背对着他,梳理着头发的动作没有丝毫紊乱,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微微有些僵硬。
明渊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件樱花和服上。他强忍着身体的极度不适和精神的剧痛,一步步挪到梳妆台前。
三
手指触碰到那件华美而冰凉的和服,明渊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按照千代子暗示的位置,摸索向腰带的硬质内衬。
果然!内衬有一个极其隐蔽的、用同色丝线巧妙缝合的夹层!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丝线,指尖触碰到了一叠薄而挺括的纸张!
找到了!名单!
就在他准备将名单抽出的瞬间,窗外,传来了另一个暗桩返回的脚步声,以及两人低沉的交谈声。
“妈的,就是个怂包,自己吓自己!”
“没事就好,盯紧点,别出岔子。”
危险近在咫尺!他们随时可能发现被撬开的窗户!
明渊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迅速将名单抽出,看也不看,立刻塞进自己贴身的内袋。然后,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看了一眼依旧背对着他的千代子。这个女人……她为什么要帮他?她和小野寺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现在留在这里,会面临什么?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他没有时间探究。
“多谢。”他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从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跨上窗台的瞬间——
“等等。”千代子终于开口了,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和……决绝。
明渊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千代子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她抬起手,指向房间另一个方向——一扇通往隔壁小房间的、不起眼的拉门。
“从那里走,”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后院……有棵柿子树,可以通到隔壁的弄堂……快!”
她的话音刚落,明渊就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了清晰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是巡逻的76号人员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了?!
前门被堵,后窗也可能被察觉!
千代子指的,是唯一的生路!
明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身形一闪,拉开那扇拉门,钻了进去。
在他拉上拉门的最后一刻,他听到外面房间里,千代子似乎轻轻哼唱起了一首……语调哀婉的日本歌谣。
拉门彻底合拢。
四
明渊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堆放杂物的狭窄空间。他不敢停留,按照千代子的指示,果然在后墙找到一扇小窗,窗外正对着一棵高大的柿子树。
他攀上柿子树,冰冷的夜风让他混乱灼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丝。他回头望去,只见二十七号小楼里,千代子房间的灯光,依然亮着。那哀婉的歌谣声,隐隐约约,仿佛送行的安魂曲。
他没有走远,而是借助夜色和地形,隐藏在隔壁弄堂的阴影里,死死盯着二十七号的动静。
很快,76号的巡逻队吵吵嚷嚷地来到了二十七号门口,与那两个暗桩交涉起来。片刻后,院门被打开,一群人涌了进去。
明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预想中的抓捕、打斗声并没有传来。过了大约十分钟,那些76号的人又骂骂咧咧地出来了,似乎一无所获。
又过了一会儿,二十七号小楼的灯光,熄灭了。整个小院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千代子……她用什么方法应付过去了?
明渊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名单紧贴着他的胸膛,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成功了,拿到了这致命的东西。
但付出的代价,是空前巨大的。身体如同被掏空,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头痛如同持续不断的爆炸,让他几乎无法思考;精神更是疲惫到了极点,那根“意念丝线”彻底沉寂了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起颤抖的手,看着掌心。这“深度心理暗示”的能力,威力惊人,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但它的代价,同样恐怖。仅仅是初试锋芒,就险些让他彻底崩溃,并引来了如此险恶的局势。
这绝非可以随意动用的工具,而是关键时刻,用以搏命的、最后的杀手锏。滥用之下,必遭反噬,甚至可能未伤敌,先毁己。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再次嵌进皮肉,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名单到手,只是第一步。如何利用它摆脱目前的困局,如何应对南造云子和“判官”,如何在那该死的系统强制休眠前稳住阵脚……还有太多的难题,横亘在面前。
而那个神秘的千代子……她最后的结局会如何?她那意味深长的帮助,背后又隐藏着什么?
明渊抬起头,望向墨染般的夜空,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以及一种沉入骨髓的寒冷。
(第17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