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他们的呼吸之间渐渐升温。
车窗布满了雾气,空气里混杂着汗液与香水的味道。
外头的世界寂静无声,只有车体在微微颤动。
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李衡才缓缓睁开眼。
卡梅伦趴在他怀里,头发乱糟糟的。
她还没醒,呼吸均匀,唇角微微上扬——像做了一个美梦。
他伸手,拨开她额前的一缕发丝。
她醒了,看了他一眼,往李衡怀里紧了紧,笑着说:“这地方的日出……比洛杉矶的更漂亮。”
李衡笑了笑:“那我们去看另一场日出?”
“去哪?”
“曼斯菲尔德监狱。”
“探班?”
“嗯。”
她没多问,只是靠回座椅,嘴角微扬。
红色的野马重新发动,车轮溅起尘土,带着昨夜的余火,驶向地平线。
当他们抵达片场时,迎接他们的,却不是片场常见的忙碌与喧嚣。
整个剧组静得出奇。不是混乱,也不是争吵,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像暴风雨前的空气,连风声都被抽空。
那场“屋顶喝啤酒”的戏,已经拍了两天,三十七条仍然没过。
导演德拉邦特黑着脸坐在监视器后,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问题不出在调度,不出在光线,甚至不出在台词。
问题出在感觉。
李衡要了一副耳机,和卡梅伦一起坐到监视器后面。
他看到了问题所在。蒂姆·罗宾斯演得无懈可击,摩根·弗里曼和其他狱友脸上的欣喜也很自然。
他们都是完美的。
每个人都完美,但问题就出在——太完美了。
他们在演角色,但没人真的成为角色。
“cut!”德拉邦特的声音沙哑,“休息十分钟。”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蒂姆·罗宾斯默默地从屋顶布景上走下来,走到角落里,点燃一支烟。
摩根·弗里曼则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整个片场,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他们太干净了。”卡梅伦压低声音,“像是在演戏,不像是在活着。”
李衡点了点头。
他没有走上前去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不是靠几句疏导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两位顶尖演员之间的气场博弈,外人插不了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十分钟后,第三十八次拍摄开始。
夕阳的余晖,恰好染红了天空的边缘,给那片灰色的监狱屋顶,镀上了一层短暂而温暖的金色。
这是今天最后一次机会,再过几分钟,光线就没了。
“Action.”
安迪(蒂姆·罗宾斯)靠在烟囱边,看着他的狱友们,那些被体制驯化了大半辈子的囚犯,此刻正坐在屋顶上,喝着安迪赢来的冰镇啤酒。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一刻,他们像是自由人。
瑞德(摩根·弗里曼)靠在另一边,他没有立刻喝酒,只是拿着那瓶棕色的玻璃瓶,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
德拉邦特紧张地盯着监视器,手心全是汗。
然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蒂姆·罗宾斯没有按照原剧本那样,在接过那瓶啤酒之后沉默着微笑。
而是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费加罗的婚礼》。
声音不成调,但那一刻,整个片场都静了。
连风都停了。
摩根·弗里曼睁开眼,看向天边的晚霞。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几乎被时间磨光的“希望”,居然又在他眼里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
没有台词。
只是一个吞咽的动作,却像把整场戏的灵魂都压在那一口酒里。
这一刻,李衡仿佛听到了电影里,瑞德那如同天鹅绒般的嗓音,响了起来:
“……我们坐在太阳下,感觉就像自由人。我们仿佛是在为自己的房子修葺屋顶。我们是创造的主人。而安迪,他就靠在墙边,脸上带着一丝奇特的微笑,看着我们……”
这一刻,全场无声。
那种“完美”终于被打破,生命的温度重新回来。
“cut!”
导演猛地站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没说话,只是眼圈一点点红了。
随即,掌声爆开。
那不是客气,是敬畏。
李衡和卡梅伦互看一眼,都笑了。
他们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们知道——那种奇迹,只属于电影。
——
晚上,剧组在镇上庆功。
李衡没去。
他带着卡梅伦,提着两瓶啤酒,重新爬回那座屋顶。
他们靠在砖石上,就像电影里的角色一样,吹着中西部的夜风。
“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卡梅伦喝了一口啤酒,轻声说,“它说的不是越狱,是自由。”
“对。”李衡看着远处小镇的灯火,“在一个所有人都放弃希望的地方,那个唯一坚持希望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圣人。”
“那我们呢?”卡梅伦转过头,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在好莱坞这个牢笼里,我们是疯子,还是圣人?”
李衡举起酒瓶,和她碰了一下。
“都不是。”
他盯着夜色,轻声道:
“我们是那群在屋顶上,递啤酒的人。”
夜风吹过,九月份的俄亥俄州已经有些冷。
但那一刻,他们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