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威尼斯电影节闭幕式在丽都岛电影宫如期举行。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罗曼·波兰斯基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捏着那个金色的信封。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哈维和弗兰克之间来回游移。
哈维端坐第一排正中央,腰背挺直,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
弗兰克坐在左侧角落,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李衡就坐在他旁边,姿态松弛得像在观赏与己无关的演出。
“获得本届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的是……”
波兰斯基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在弗兰克耳中漫长如世纪。
“《英国病人》。”
掌声雷动。
哈维从座位上弹起来,笑容瞬间绽开,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他拥抱导演安东尼·明格拉,亲吻朱丽叶·比诺什的面颊,最后高举双臂,宛若新加冕的国王。
弗兰克的肩膀塌了下来。
李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没事,还有机会。”
最终,《肖申克的救赎》只拿到了评委会大奖。
弗兰克登台时笑容僵硬。他清楚这座银狮的分量虽不及金狮,但总好过空手而归。
他握住话筒,原本准备好的感谢致辞哽在喉间。
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他将银狮奖杯高高举起,朝着李衡的方向用力晃动。
李衡对他竖起大拇指。
哈维在第一排看到了这一幕,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胜利者的姿态。
——
颁奖礼后的官方晚宴,设在着名的埃克塞尔西奥酒店。
水晶灯将宴会厅映照得恍如白昼,香槟塔巍然耸立。哈维将金狮奖杯摆在餐桌最显眼处,准备接受欧洲发行商的朝贺。
十分钟过去。
哈维端着酒杯,维持着得体微笑,等待那些手握重金的买家前来道贺。
又过去了十多分钟。
除了几个籍籍无名的小制片人,那些真正的重要人物始终未见踪影。
他的笑容开始僵硬。不断自我安慰:他们或许在应酬,或许……
他抓住一个路过的侍者,压低声音:“贝塔斯曼的人呢?高蒙的人呢?他们人在哪儿?”
侍者被他的力道吓了一跳,瑟缩着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不敢看他,只是飘向宴会厅的另一端。
哈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血压飙升的一幕。
宴会厅靠近露台的一张长桌旁,围满了人。
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李衡坐在桌后,指间转着一支钢笔。
排队的人群几乎堵塞了整个过道。
德国康斯坦丁影业的代表西装革履,语气急切:“李先生,德国发行权,我们出两百万美金。”
话音未落,法国高蒙的人已挤上前来:“法国四百块银幕,保底三百万。”
“西班牙……”
“意大利……”
这些平日睥睨欧洲影坛的大佬们,此刻竟像担心错失良机般,争相挥舞着支票簿。
李衡专注地审阅条款,落笔签名。
每签一份,弗兰克就收起一份。
他的手在发抖。
起初还很兴奋,到最后,他整个人都麻木了,只是机械地收着合同。
“德国区,两百万……”
“法国区,三百万……”
他在心里默默加着数字。
一千万……
两千万……
三千万……
天啊。
这还只是欧洲!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一个爽朗的声音穿透了人群。
吉姆·克拉克分开人群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随意的休闲西装,与周围的礼服格格不入,但没人敢轻视他。
他走到桌前,将一份文件拍在李衡面前。
“那天在放映厅我答应过你的,如果你能征服欧洲,我就给你找来最大的帮手。”
吉姆指向身后几位气质沉稳的西装男士:“维旺迪环球高层,还有贝塔斯曼出版集团代表。他们看了报道,决定不再理会赫斯那个老顽固。”
吉姆咧嘴一笑:“李,你的盘古发行网,现在正式通到欧洲了。”
李衡放下笔,站起身,和吉姆重重握手。
而在宴会厅的另一端。
哈维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座金狮奖杯。
桌上摆满了香槟和点心,但没人碰。
他的助理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哈维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金狮奖杯。他阴鸷地盯着被欧洲买家簇拥的李衡,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这该死的杂种……”
可当他看见李衡甚至没往他这个方向瞥一眼时,那股暴怒突然失去了支点。他肩膀一沉,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进椅背。
他抹了把脸,再抬头时只剩被现实击垮的疲惫。
“这小子……”他望着远处堆积如山的合同,扯出难看的苦笑。
——
晚宴散场。
李衡走出酒店,夜风微凉。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是科纳罗伯爵的老管家。
他没有下车,只是递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有些陈旧的木头盒子。
“伯爵说,他就不来送行了。”管家的声音刻板而礼貌,“这是他给您的临别礼物。”
李衡接过盒子。很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管家升起车窗,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李衡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支票,也没有任何贵重的古董。
躺在绒布中央的,是一枚齿轮。
黄铜材质,边缘已经被磨得锃亮,甚至有些缺口,依然沾着一点黑色的润滑油。
这玩意儿虽不值钱,但值得珍藏。
威尼斯的码头,海浪拍打着木桩。
李衡独自一人站在栈桥尽头,望着对岸昏暗的科纳罗宫,手里紧紧握着那枚齿轮。
远处,哈维·韦恩斯坦正抱着他的金狮奖杯,在保镖的护送下登上豪华游艇,那是属于旧时代的排场。
弗兰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厚厚一沓合约,兴奋得满脸通红。
“李!你知道我们今晚赚了多少吗?”
李衡会心一笑,“未来还会更多。”
弗兰克瞥见他手中油污的齿轮,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这是‘维多利亚五号’的输片齿轮。”李衡轻笑,“没有它,胶片转不动,更放不出电影。”
他望向哈维渐远的游艇:“那座金狮很漂亮。”
“嗯。”
“但只是奖杯。”李衡收紧掌心,“我们拿到的是让机器运转的东西。”
弗兰克盯着李衡手里的齿轮出了神。他意识到:在这光影交织的世界里,真正的荣耀可能从来都不在奖杯上的镀金吧。
海风掀起他的衣摆。
李衡转身,大步走向等候的快艇。
“回好莱坞。”
“该打造下一艘巨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