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北方的遗产(上)——闯营来使
南京城的初冬,已有几分寒意。连日的阴雨刚停,天空像是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清冷的湛蓝。然而,文华殿内的气氛,却比这天气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紧张。
一份来自江北前线的八百里加急密报,正静静地躺在朱慈烺面前的御案上。殿内,只有首辅李岩、枢密使苏澜雪、兵部尚书倪元璐等寥寥数位核心重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小小的、火漆已被拆开的密报上,表情复杂。
朱慈烺没有立刻说话,他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这薄薄的纸页,看到其背后所代表的巨大变局和无数可能性。
“都看看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北边,给咱们送‘礼’来了。”
苏澜雪上前一步,拿起密报,迅速浏览了一遍,那双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将密报递给身旁的李岩,李岩看后,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倪元璐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失声低呼:“这……闯逆余孽,竟敢遣使前来?他们想做什么?!”
密报的内容确实石破天惊:据潜伏在北方的夜不收和荆襄一带的守将联合奏报,李自成死后,其残部在大将田见秀、刘芳亮等人的带领下,溃退至鄂豫陕交界处的山区,处境极其艰难。前有清军阿济格部步步紧逼的剿杀,后有地方团练和不明真相的百姓的敌视,内部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在此绝境下,他们竟派出了以李自成侄孙李过(又名李锦)和部将郝摇旗为首的密使团,试图穿越清军控制区,南下与南京朝廷接触,其目的不言自明——寻求招安,或者说,找一条活路。
“陛下!”倪元璐情绪激动,他是正统的士大夫出身,对推翻明朝的“流寇”有着刻骨的仇恨,“闯逆祸乱天下,逼死先帝(崇祯),其罪滔天,罄竹难书!如今穷途末路,方想起我大明朝廷?此等反复无常、毫无信义之辈,岂可轻信?依臣之见,当立即下令沿江守军,若发现其使者,即刻擒拿,就地正法,以儆效尤!首级传示四方,亦可震慑清虏,彰显陛下为先帝复仇之志!”
他的观点,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尤其是与北方有深仇大恨或者持传统“忠奸”观念官员的想法。与“流寇”合作,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玷污了大明的正统性和纯洁性。
李岩却缓缓摇头,他曾是李自成部下,对农民军了解更深,思考问题也更务实:“倪尚书稍安勿躁。郝摇旗此人,性情耿直,作战勇猛,在闯军中素有威望。田见秀、李过等,也非泛泛之辈。他们如今虽败,但麾下仍有数万能战之兵,且久经沙场,尤其擅长流动作战。若我等拒之门外,甚至杀其使者,其结果无非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他们心灰意冷,索性降了清虏。数万悍卒加入清军,调转枪头来打我们,此消彼长,危害极大。二,他们拒不降清,但也绝了南归之念,就在中原腹地流窜,成为一股巨大的破坏力量,糜烂地方,使我将来北伐,徒增障碍。三,他们被清军迅速剿灭。但这对我大明,又有何益处?不过是让清虏更快地肃清后方,得以全力南顾。”
李岩看向朱慈烺,语气恳切:“陛下,如今我大明首要之敌,是占据神京、肆虐中原的东虏!任何可能削弱清虏、增强我方的力量,都值得慎重考虑。若能招抚这股力量,使其为我所用,不仅可以消除后方隐患,更能为我大明增添一支熟悉北方情势、战力可观的生力军!此乃‘化害为利’之上策!”
“李阁老此言差矣!”倪元璐反驳道,“与贼合作,道义何存?朝廷威信何在?今日招抚闯逆,明日是不是连张献忠的余孽也要招抚?长此以往,忠奸不分,纲纪沦丧!况且,这些流寇习性难改,今日降,明日叛,如何能倚为臂助?只怕是引狼入室!”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的焦点在于道义原则与现实利益。文华殿内,一时陷入了僵持。
苏澜雪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她清冷的声音响起,直接切入要害:“陛下,倪尚书所虑,乃朝廷体统,是‘名’。李阁老所谋,乃国家实利,是‘实’。如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关键在于,我们如何招抚,又如何驾驭。”
她走到地图前,指向鄂豫边区:“闯营残部目前被困于此,如瓮中之鳖。他们主动来投,是求生,而非施舍。因此,主动权在我。我们可以提出严苛的条件,例如,必须放弃原有旗号,打散重整,接受朝廷派出的监军和教官,粮饷由朝廷控制发放。其将领可给予官职,但必须离开原有部队,调入讲武堂学习或另作安置。”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可将他们安置在何处?绝不能让他们进入江南腹地。可令其驻防荆襄前线,与左良玉旧部(已归顺)等共同构成江北防线。一方面,让他们与清军直接对峙,既能消耗清军,也能考验其诚意;另一方面,置于我大军监视之下,若有异动,可随时剿灭。”
苏澜雪的方案,既考虑了现实利益,又包含了严密的控制手段,显得冷静而老辣。
朱慈烺听完三人的意见,终于停止了敲击桌面。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巍峨的宫墙和远方的天空。他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抉择。接纳李自成的余部,无疑会引来巨大的非议,甚至会被一些清流骂为“认贼作父”。但,正如李岩和苏澜雪所分析的,这或许是当前局面下,对大明最有利的选择。
“道义?”朱慈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的道义,是光复河山,是拯救亿万黎民于水火!是让华夏衣冠不再被腥膻践踏! 个人的恩怨,阵营的偏见,都可以放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倪元璐身上:“倪卿,朕知道你忠心耿耿,心念先帝之仇。但你要知道,逼死先帝的,固然有流寇之乱,但根源何在?是庙堂之上的朽烂,是天下民生的凋敝!如今,朕要做的,是重整这破碎的江山。凡是愿意为这个目标出力的,无论他过去是谁,朕都可以给他一个机会,给他一条出路。”
他语气斩钉截铁:“李过、郝摇旗他们,现在是丧家之犬。但朕若能以诚相待,以国士待之,他们未必不能成为看门之猛犬,甚至成为扑咬猎物的恶狼!这笔‘遗产’,朕收了!”
“陛下圣明!”李岩和苏澜雪齐声道。
倪元璐张了张嘴,看到朱慈烺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最终长叹一声,躬身道:“老臣……遵旨。”
朱慈烺走回御案,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语速快而清晰:
“第一,密令荆襄守军,若发现李过、郝摇旗等人,秘密护送其过江,务必保证其安全,但要隐秘,不得声张。”
“第二,李阁老,由你亲自负责与闯营使者的初步接触。表明朝廷态度:归顺可以,但必须完全听从朝廷号令,接受整编。具体条件,按苏枢密使方才所议框架去谈。”
“第三,倪尚书,兵部即刻拟定一个整编方案,以及给李过、田见秀、郝摇旗等人的官职安排,既要显朝廷恩宠,又要明升暗降,削其兵权。”
“第四,澜雪,枢密院开始规划,将闯营残部安置在荆襄一带的具体防区,以及如何与我现有防军配合、监视的细则。”
“臣等领旨!”三人齐声应诺。
一场可能改变南北力量对比的秘密谈判,就在这南京深宫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朱慈烺知道,这第一步踏出,便再无法回头。他不仅要整合一个支离破碎的帝国,还要驾驭这些曾经的死敌。这是一场豪赌,但他有信心,赢下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