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惊雷乍响与砥柱中流
崇祯十八年的初夏,雨水似乎格外丰沛。连绵的阴雨让登州地区的春耕受到了些许影响,但也暂时阻隔了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可能。星火营上下,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中,继续着“高筑墙、广积粮”的扎实积累。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天噩耗,如同划破阴霾的霹雳,以最快的速度从南方传来,重重地砸在了每一个关心大明命运的人心头。
四月二十五,扬州十日,城破,督师史可法,殉国。
消息是由星火营派往江南的商队兼细作,拼死送回的情报。当这封染着血与火气息的密报被呈到朱慈烺案头时,他正在与苏澜雪、林煜商议水师扩建事宜。
“……清军多铎部围攻扬州,史阁老率军民殊死抵抗……城破,清军屠城十日,尸骸塞川,血流漂杵……史阁法于城破时自刎殉国,壮烈矣……”
念信的文书声音颤抖,几乎难以继续。
“砰!”
林煜一拳砸在身旁的廊柱上,木屑纷飞,虎目瞬间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鞑子!畜生!!”
苏澜雪娇躯剧震,脸色霎时变得雪白。她虽与史可法理念不合,但对其人品气节素来敬重。扬州,那可是江南繁华之地,数十万军民……十日屠城?!她几乎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人间地狱。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朱慈烺静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史可法那张清癯而固执的面容,想起不久前三人在此间的激烈争辩。那位抱着传统士大夫理想,试图在危局中维系法统与忠义的老人,最终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为他所忠诚的大明殉葬。
历史的惯性,竟如此残酷。即便他这个变数出现在登州,也未能改变扬州这场惨剧的发生。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消息确认了吗?”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多方渠道印证,确凿无疑。”王承恩佝偻着身子,老泪纵横,“殿下……史阁老他……还有扬州的百姓……”
朱慈烺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了扬州的位置。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登州全境,即日起,缟素三日,为史阁老,为扬州死难军民,致哀。”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很快,白色的布幔、纸幡出现在登州城头、衙署门前,乃至许多百姓的家门口。一种悲愤而压抑的气氛笼罩了全城。校场上,操练的士兵们咬着牙,将怒火倾泻在手中的兵器上,喊杀声比往日更添几分惨烈。工坊里,工匠们沉默地挥动铁锤,敲打声如同为远方逝者奏响的哀乐。
马宝和他带来的关宁军士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和登州境内的反应所震撼。他们同样戴上了白巾,神色凝重。马宝私下里对部下感叹:“史阁老……是条汉子!这太子殿下,倒也有情有义。”
然而,悲愤之余,一种更深沉的恐惧与迷茫,开始在南北方众多仍在观望的明朝旧臣、士绅乃至百姓心中蔓延。史可法被视为南明的擎天玉柱,他一死,扬州一丢,南京门户洞开,那个看似正统的弘光朝廷,还能支撑多久?这大明的天,是不是真的要彻底塌了?
就在这人心惶惶、天下局势即将剧变的关头,朱慈烺在登州,做出了一系列惊人的举动。
三日国丧期刚过,他便以“大明监国太子”的名义,发布了一道洋洋洒洒的《告天下臣民书》。
檄文并未过多渲染悲情,而是以冷静甚至冷酷的笔触,剖析了扬州惨剧的根源:
“……或曰,扬城之败,败于兵寡,败于械劣。愚以为,非也!实败于庙堂昏聩,党争不休;败于诸镇观望,拥兵自重;败于空谈性理,不务实际;败于只知有家,不知有国!”
“史公可法,忠贞贯日,节义千秋,然独木难支将倾之厦!南京衮衮诸公,可有一人如史公般亲临前线,与士卒同甘苦?可有一人如史公般散尽家财,以充军资?可有一人,思虑过如何造坚船利炮,训敢战之兵,而非终日钻营权位,醉生梦死?!”
檄文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撕开了南明朝廷最后一块遮羞布。
紧接着,笔锋一转,直指未来:
“殷鉴未远,在夏后之世!若再执迷于虚文旧礼,空谈误国,则扬州之今日,便是金陵之明日,亦是天下诸城之明日!”
“孤,朱慈烺,受命于天,既承祖宗之基业,便负拯溺之重任。不敢效腐儒之空谈,唯知‘实干’二字可救国!于登莱之地,整军经武,劝课农桑,兴百工之技,求富国强兵之道,非为割据,实欲存华夏之血脉,续文明之薪火!”
“今,孤在此立誓:凡我大明臣民,不甘受鞑虏蹂躏者,不分南北,不论出身,登州之门,皆为你开!凡愿持戈以卫社稷者,星火之营,皆为你伍!孤将与尔等,同心戮力,以我汉家之铁与血,重铸神州!鞑虏虽暴,其奈我何?!”
这篇檄文,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它没有哀求,没有妥协,只有赤裸裸的揭露、尖锐的批判和充满自信的宣告。它明确地与腐朽的南明划清了界限,同时高举“抗清”与“实干”的大旗,为天下彷徨无措的人们,指明了一个新的、充满力量的方向。
檄文通过星火营控制的商路、水师船只,以及各种隐秘渠道,迅速向四面八方传播开来。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因扬州失陷、史可法殉国而陷入绝望的许多北方义军、溃散的明军、不甘屈服的士人,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强光。他们之前或许对登州这个“太子”将信将疑,但此刻,对比南京朝廷的无能和眼前的这篇檄文,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短短十余日内,前往登州投奔的各方人马明显增多。有带着几十、几百残兵败将的前明军官,有变卖家产携家带口前来避难的士绅,更有许多听闻星火营名声、身怀技艺的工匠和渴望报仇的普通青壮。
星火营,这个原本偏居山东一隅的势力,在天下局势崩坏的关键时刻,凭借朱慈烺果断而强有力的发声,俨然成为了无数人心目中新的、真正的抗清砥柱和中流!
马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他快马加鞭,将登州的反应、朱慈烺的檄文以及由此带来的影响,详细密报给了远在山海关的吴三桂。他在信中写道:“……太子朱慈烺,非常人也!观其举措,非唯知兵,更善揽人心。登莱根基已固,士气可用,未来不可限量。伯爷,当早决断……”
面对骤然增加的人口和投奔者,朱慈烺展现出了惊人的统筹能力。他与王承恩、苏澜雪、林煜等人日夜筹划,妥善安置流民,甄别整编投军人员,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站在重新变得繁忙喧嚣的登州城头,朱慈烺远眺南方。史可法的死,是一场悲剧,但也用鲜血撞响了南明朝廷的丧钟,为他扫清了道义上的某些障碍,并将时代的聚光灯,打在了他和他的星火营身上。
压力陡增,但机遇之门,也已轰然洞开。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