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墙上,有不少喷溅式形成的血迹!”萧文站在两个人形图案之间,声音低沉而冷静,仿佛从深渊中缓缓浮出的回响。他微微俯身,指尖几乎触碰到地板上那用白粉笔勾勒出的尸体轮廓——那是五年前命案发生后警方留下的标记,如今依旧清晰如昨,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这栋死寂别墅的记忆里。
赵岚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次卧门口的墙壁如同被泼洒过浓稠的墨汁,斑驳、暗红,层层叠叠地蔓延至天花板边缘。阳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斜射进来,在那些干涸已久的血迹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像是时间伸出的手指,轻轻拨动着尘封的真相。
“这些……是动脉破裂时喷出来的。”赵岚喃喃道,脸色微微发白,“凶手……用的什么凶器?能对周围喷溅出这么多血迹?”她的视线在墙面上游移,试图拼凑出那一夜的画面,可越是凝视,心头就越发压抑。那不是普通的暴力,而是近乎野兽般的疯狂与精准交织而成的杀戮。
萧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电筒,冷白色的光束划破昏暗,照亮了整面墙壁。光线扫过之处,每一滴凝固的血珠都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注视着闯入者。
“应该是钝器,锤子之类的。”他语气笃定,眼神却深不见底,“但更可能是刃器——有锤面,也有刃口,一物两用。”说完,便迈步向前,脚步坚定地跨过地上那个直挺挺的人形图案。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仿佛整座房子仍在为当年的惨剧哀鸣。他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人形轮廓,角度变了,视野也随之不同。
“怎么了?”赵岚察觉到他的异样,紧跟着问。
萧文眉头微蹙,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上楼再看看。”
别墅内一片死寂,唯有两人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窗帘低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与腐朽木料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即使经过五年,仍未彻底散去。
他们穿过一楼客厅,家具整齐摆放,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甚至还残留着半截早已熄灭的香烟,遥控器搁在沙发扶手上,电视屏幕蒙着厚厚一层灰。一切都保持着案发当日的模样,仿佛这家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推门回来。
然而,没有人回来了。
二楼楼梯口,阴冷的气息骤然加重。萧文举起强光手电,光束如利剑般刺向走廊深处。就在尽头,第三个白色人形图案静静地躺在地板上——面部朝下,右手微微前伸,左手蜷缩于肩侧,姿态扭曲而痛苦,像是临终前最后一刻仍在挣扎求生。
“你看这个……”萧文上前蹲下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带着某种敬畏。
赵岚凑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地面:“什么?我啥都没看见啊!”
“白瞎了你那俩大眼睛,这都没看见?”萧文忍不住低声斥责,语气中夹杂着一丝焦急。
“别废话,本来就没看见!”赵岚脾气上来,抬手就是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萧文疼的咧了咧嘴,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人形图案右手前方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痕迹——一“丶”和一个“一”,上下排列,像是某个字的起笔。颜色早已褪成近乎透明的褐色,若非刻意寻找,根本无法察觉。
“这是……血写的?”赵岚终于看清,倒吸一口凉气。
“嗯。”萧文点头,神情凝重,“而且是陆青林写的。他死前想留下线索,可惜伤得太重,只写下这两笔就断气了。”
赵岚盯着那两个简单的笔画,眉头紧锁:“可这到底是什么字的开头?‘天’?‘夫’?还是‘太’?”
“太多了,没法确定。”萧文站起身,环顾四周,“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知道凶手是谁。”
赵岚沉默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你是说……他本想写出凶手的名字?”
萧文没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沉重。他知道,每一个细节都是通往真相的钥匙,而此刻,他们正走在一条布满迷雾的通道上。
卧室门虚掩着,门缝漆黑如渊。萧文伸手轻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一声久远的惨叫再度响起。
屋内的景象令人窒息。
整间卧室宛如被鲜血浸透。天花板上有大片扇形喷溅痕迹,墙壁上密布着点状与条状血渍,床头柜、台灯、枕头……无一幸免。有些血迹呈弧线飞射,显然是高速挥砍造成的动脉喷射;有些则呈滴落状,暗示着受害者曾短暂挣扎。
“这应该就是王梓琪被杀的地方。”萧文低声说道,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王梓琪死后的样子:脖颈几乎完全斩断,仅靠几根筋脉连接,又被针线勉强缝合,面部惨白如纸,双眼圆睁,充满极致的恐惧与不解。他闭了闭眼,努力将画面压制下去,心想,她是死得最惨的一个……毫无防备,一刀致命,血溅三尺。
赵岚站在门口,呼吸变得急促。她练武多年,见过不少血腥场面,可眼前的场景仍让她心头发寒。“萧文,我猜到凶手用的什么凶器了。”她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哦?”萧文转头看她,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说来听听,猜对了算你比阿黄聪明。”
“谁是阿黄?”
“邻家的小狗。”
“滚!”赵岚怒目而视,又是一记重拳捶在他背上,“你一天不说几句屁话能死是不是?才分开三天,你就又犯老毛病了!”
萧文咧嘴一笑,却不反驳。他知道,这种拌嘴是缓解紧张情绪的方式,也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
“不闹了。”萧文收起笑容,正色道,“这地方不适合打情骂俏。”
“谁和你打情骂俏了!”赵岚脸一红,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赶紧转移话题,“我说正经的,凶手用的是——斧头!”
萧文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错,确实比阿黄聪明了。”
“滚!”赵岚又要动手,却被萧文笑着躲开。
“走吧,下楼再看看!”萧文转身离开卧室,神情重新变得凝重。刚才的嬉笑不过是短暂的情绪释放,真正的谜团才刚刚浮现。
下楼途中,萧文脚步放缓,眉头紧锁,心里暗暗思忖,雨夜,独行,未劫财,未辱女,出手精准狠辣,连杀六人……这不是普通的仇杀,更像是执行任务。
可龙王叔说得明白:陆青林为人忠厚,从不树敌。那究竟是谁,要对这样一个家庭赶尽杀绝?
除非……仇恨的对象,并非陆青林本人。
“赵岚,你过来……”萧文招了招手。
赵岚正在观看客厅墙壁上的写真照片,都是王梓琪风头正劲时拍摄的,真是身材火辣,风情万种。
“赵岚,咱们模拟一下案发时的情景。”萧文走到两人形图案中间,沉声道,“假如我是凶手,你是直挺挺躺在地上那个被害人,我一进门先看到的是你,二话不说抡起斧头砸向你——”
他说着,双手做出挥斧动作,力道十足,带起一阵风声。
赵岚本能地抬手格挡,虽然明知是假,心跳仍不由加快。
“然后呢?”赵岚问。
“然后就惊动了次卧住的人。”萧文迅速转身,手臂横扫,“她开门出来之际,凶手顺势回身,斧背一击,当场毙命!”
萧文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一锤一个?不太可能吧!”赵岚质疑,“普通人哪有这么快、准、狠?”
“凶手不是普通人!”萧文目光如炬,语气笃定,“首先,凶手人高马大,尤其是他的脚比普通人大很多!”
“你怎么知道,现场有没留下足迹?”赵岚皱眉,刻意低头在地面四处扫视,看看哪里有大脚印,是不是她没看到。
“案发现场没留下指纹,说明凶手戴了手套;没留下dNA,说明极其谨慎。可为什么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萧文反问,“再高明的罪犯也会百密一疏,而脚印是最容易遗漏的证据之一。可这里完全没有——只有一个解释:他提前穿了鞋套,且非常清楚自己的脚型特殊,一旦留下,极易暴露自己的体貌特征,有些刑侦高手是可以通过足迹鉴定,来推断凶手的身高体重。”
赵岚若有所思。
萧文继续道:“其次,他用的是斧头。这种武器较重,普通人连续挥舞几次就会力竭。但他一口气连杀六人,行动迅捷,逃逸有序,说明体力惊人,力量远超常人。他选择斧头,不是为了方便,而是因为它匹配他的体型与力量——只有体格魁梧之人才能驾驭这种凶器而不显疲态。”
萧文环视客厅,语气愈发笃定:“他仗着身强力壮,手持利斧,先杀一楼两人,再快步上楼,乱刃砍死陆青林,折返卧室杀害王梓琪与两名孩童……全程高效、冷酷,几乎没有多余动作。这不像临时起意的报复,倒像是……职业杀手的行为。”
赵岚听得脊背发凉。
“身材高大威猛,有一把子力气,随手抡起斧头就能造成致命一击,甚至能利用斧刃几乎斩断女主人的脖子……”赵岚低声重复,眉头紧蹙,“这个人不止是穷凶极恶,而且……还灭绝人性。”
萧文默然点头。
片刻后,赵岚苦笑:“就算你分析得头头是道,可人高马大、有力气的人太多了,全国几亿男性,还不是大海捞针。”
“目前只是初步画像。凶手应该和这家人很熟,熟到可以自由自在的推门而入!”萧文望向窗外,“接下来就看老唐那边有没有新线索浮出水面了。”
说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墙上的模特写真照——那是女主人王梓琪生前的照片。照片中的她身穿红色短裙,倚靠跑车,笑容明媚,眼神魅惑,浑身散发着不输于普通家庭主妇的光芒。
萧文曾在一个街边海报上见过这张脸,那是五年前的事。那时的王梓琪还是海港城炙手可热的车模,无数男人为之倾倒。而如今,她的灵魂早已消散在这满屋腥臭的血迹之中。
“你觉得……陆青林和她是真爱吗?”赵岚忽然问道,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萧文冷笑一声:“你觉得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娶个二十五六岁的美女,还是个公众人物。除非这美女有恋父情结,否则很难说是纯粹的爱情。”
赵岚指着墙上唯一一张夫妻合影:“你看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男的满脸倦意,女的光彩照人,不像夫妻,倒像父女。”
萧文盯着那张照片良久,忽然心中一动。
一直以来,他们都默认仇杀源于陆青林的社会关系。可如果……真正的仇恨源头,其实是王梓琪呢?她出入娱乐圈边缘,交往复杂,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许有人因爱生恨,也许她曾无意得罪权贵,甚至卷入某种利益纷争……
萧文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于曼丽,帮我查一下王梓琪的社会关系。”
电话那头的于曼丽沉默了几秒:“王梓琪?陆青林的老婆?你怀疑是她招来的灭门惨案?”
“先查查。”萧文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低沉,“有时候,最风光的人,藏着最危险的过去。”
挂掉电话后,他抱臂伫立,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合影上。手电的光束恰好照在王梓琪微笑的脸上——那笑容,此刻看来,竟透着一丝诡异的冰冷。
风,不知何时吹开了半扇窗户,窗帘轻轻摆动,像是有人刚刚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