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华宇广场停车场灰白的地砖上,光影斑驳,像被切割成一块块沉默的记忆。空气中浮动着汽车尾气混合着夏日柏油路面蒸腾出的微焦气息,几辆轿车安静地停靠在车位间,唯有萧文那辆奔驰商务车引擎低吼一声,猛地启动,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嘶鸣,随即疾驰而出。
时过中午,天空湛蓝无云,阳光炽烈得几乎刺眼。车内空调嗡嗡作响,冷风从出风口吹拂而出,却仍压不住赵岚心头那一丝焦躁。
赵岚刚坐稳,便忍不住开口:“干嘛走那么急?那些漂亮模特把你当偶像了,都找你要签名呢!”赵岚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眉梢轻挑,眼角含笑,仿佛刚才那一幕热闹场景还在眼前回放——一群青春靓丽的女郎狂追萧文,笑声清脆如铃,有人甚至掏出手机要合影。可萧文却像避瘟神似的匆匆跑入电梯,连头都没回。
萧文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闻言只是撇了撇嘴,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我又不好色,跟她们没什么可互动的。”他目光笔直望着前方道路,眼神冷峻,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走了,海龙医院!”
“嗯?”赵岚一怔,转头看他,却发现他已经利落地踩下油门,车子如箭般驶出地下车库,冲入地面街道的车流之中。阳光瞬间倾泻进车厢,照亮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去海龙医院干嘛?”赵岚声音提高了一度,“咱们不该去找杨小俞吗?”
一提到“海龙医院”,赵岚的心思就不由自主滑向另一个人——于曼丽。
那个名字如同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里最柔软又最敏感的地方。于曼丽,冷艳、霸道、背景深不可测,新城区黑道圈中赫赫有名的一姐,每每想到她,赵岚胸口就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像是被人悄然窥去了心事,却又无力反驳。
赵岚盯着萧文的侧脸,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可那张脸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刚才的一切决定都理所当然。
“你知道杨小俞在哪儿吗?”萧文反问,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忘问了……”赵岚懊恼地拍了下大腿,咬着嘴唇,“赶紧回去问一嘴!”
“都开出来了,别费事儿了。”萧文不耐烦地打断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现实的紧迫性。
“都怪你,那么急着走,又白忙了半天!”赵岚越想越气,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埋怨。新城区八九百万人口,想找一个不知住址、只知姓名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她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叉抱胸,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满心郁闷。
萧文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没白忙。何小姐不是说了吗?杨小俞傍上了新城区一个大佬级人物,叫朱恒江,身份半白不黑。咱们把他找出来不就得了。”
“哎,也对。”赵岚眼睛一亮,刚要露出欣喜之色,旋即又沉了下来,“可……咱们也不知道这个朱横江在哪儿啊?”她狠狠白了萧文一眼,语气陡然转冷,“你等于没说!”
“赵岚,你真是笨得可以!”萧文趁机取笑,故意拖长音调,“咱们不知道,于曼丽知道啊!她和朱横江都是新城区黑道上的顶尖人物,让她帮忙找不就得了?”
他说完还故意眯起眼,上下扫了赵岚一眼,虽未明言,那意思却昭然若揭——“胸大无脑”。
“你滚!”赵岚瞬间炸毛,怒火中烧,右手猛地脱下脚上的高跟鞋,光着一只脚丫子就朝萧文脸上搥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呕……”萧文猝不及防,差点被那只带着体温与汗味的脚贴到嘴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向盘猛打,车身剧烈晃动,险些撞上路边护栏。他惊魂未定地稳住方向,额头沁出汗珠,一边抹嘴一边骂:“赵岚!你行不行?几天没洗脚了?酸臭酸臭的!呕……”
“我几天没洗澡,就几天没洗脚!”赵岚放下脚,翘起腿,一脸得意,甚至还调皮地抠了抠脚趾头,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战绩”。
“那你几天没洗澡了?”萧文皱眉,仍觉嘴里残留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爽气味。
“上次和蝴蝶杀手打完架就没洗过,你自己算吧!”赵岚语气戏谑,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倔强交织的光芒。
萧文默然一算——整整七天。他心头忽然一紧。这七天里,赵岚先是奔波于黄鹤湖风景区,又留在海龙医院陪护唐凤,这两天又老城区,新城区的折腾,确实够辛苦的。如今连最基本的清洁都无法顾及,只因时间被挤压得不留缝隙。萧文顿感愧对赵岚!
“拜托,今晚回家好好洗洗吧。”萧文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歉意,“好歹你是个美女,注意点自身形象啊!”
“你以为我不想洗吗?”赵岚声音骤然低了几分,语气不再张扬,反而透出深深的倦意,“自从和蝴蝶杀手打完那一架,第二天就去给于曼丽压阵,接着你失踪,我和她连夜赶往黄鹤湖找你……好不容易把你带回来,又跟黄金山干了一架,然后一直在医院和老唐轮流守着唐凤,基本没睡过好觉。直到你从海龙庄园回来,我才睡了个安稳觉。现在又是老城区、新城区来回跑……你说,我哪有空洗澡?”她说着说着,语气渐弱,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城市风景,唇角微微抿起,眼底掠过一丝委屈与无奈。
萧文听着,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他悄悄伸出手,轻轻覆上赵岚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对不起,赵岚,让你受累了。”萧文低声说道,目光诚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赵岚身体微微一颤,脸蛋悄然泛红,睫毛轻颤,像春风吹拂下的蝶翼。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坐着,任那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将所有的疲惫与委屈悄然融化。
十几分钟后,两人抵达海龙医院住院部大楼前。烈日下的建筑显得格外肃穆,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他们快步穿过大厅,电梯“叮”的一声开启,直奔六楼病房区。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的回响。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药香。护士站无人值守,只有监控摄像头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这两天,于曼丽一直在医院寸步不离的陪护唐凤,她想尽到一个姐姐应尽的责任。但两天来,她和唐凤的关系却有些紧张,相处的不太愉快,因为唐凤身为警务人员,想劝于曼丽回头,别在黑道泥足深陷了,否则,迟早会身陷囹圄。
唐凤真心想劝于曼丽回头是岸,避免将来发生各种未知的不测,她毕竟是重案组警员。可于曼丽根本听不进去,虽然于曼丽很大度,没有和唐凤争执不休,但心里也非常堵得慌,心情变得格外沉重压抑,整日不苟言笑,和唐凤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她不明白,唐凤为什么能接受父亲于英雄的黑道枭雄身份,却不能接受她这个黑道大佬级的姐姐!
站在于曼丽当今的位置,回头几乎不可能,回了头,让她干嘛去?还像以前一样在夜店卖酒,陪酒,过那种人下人的卑微生活,她真的过够了!如果将来自己真有不测,那只能说自己命不好,怨不得别人,更怨不到唐凤头上。
唐凤的病房门外,萧文停下脚步,抬手推开房门,“于曼丽,出来一下!”
于曼丽正坐在病床旁,背对着门口,肩线笔直如刀锋。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长发挽成低髻,颈后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中宛如玉石雕琢而成。听见推门声,她缓缓回头,眸光如电,带着审视与警惕。
“萧文……你怎么来了?”于曼丽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中激起波澜。那一瞬,她眼中竟闪过一丝极快的泪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赵岚,进去陪陪唐凤。”萧文语气果断,冲赵岚使了个眼色。
赵岚会意,抿了抿唇,默默走进病房。她对于曼丽谈不上喜欢,但也并无深仇大恨,只是彼此立场不同,话不投机罢了。唐凤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见她们进来,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于曼丽起身走出病房,关门的动作干脆利落。她转身面向萧文,神情冷漠,却掩不住眼底深处那一抹压抑已久的复杂情绪。
二人并肩走向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那里远离病房,极少有人经过,连护士巡视都会绕道而行,成了整层楼最隐秘的一隅。
然而,不等萧文开口,于曼丽突然抬起右脚——
“咣!”
坚硬的高跟鞋尖精准命中萧文左小腿骨,力道狠厉,毫不留情!
“嗷——!”萧文痛得跳了起来,单腿原地蹦跶,捂着小腿龇牙咧嘴,“你疯了?疼啊!疯子!你疯病又犯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第二脚已至!
“咣!”
另一条腿也没能幸免。
于曼丽面无表情,呼吸却略显急促,胸口起伏明显。她站在原地,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冰冷外表下藏着汹涌的情绪。
“你忘了是不是?”于曼丽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昨晚说我什么了?”
萧文蹲在地上揉腿,满脸委屈:“开玩笑的……你……”
“不准拿我开玩笑!”于曼丽厉声道,目光如炬,“我是于曼丽!不是你能随意羞辱的对象!”
于曼丽确实生气了。昨晚电话里,萧文一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要是腰疼,肯定是避孕环带歪了”,差点把她气得当场摔手机。那一夜辗转反侧,羞愤交加,今早照镜子时才发现自己眼下隐隐发青。
此刻,她借着教训萧文,也在发泄这些日子积压的烦躁——唐凤劝她“回头是岸”,言语恳切字字如刀,却让于曼丽心气不顺,萧文这是撞枪口上了。
“你要不是个女的,今天非揍死你!”萧文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抡起手掌作势要打,却被于曼丽凌厉的眼神逼得缩了缩手。
萧文这只是吓唬。他从不打女人,尤其不会打她。
“你还敢威胁我?”于曼丽逼近一步,红唇微启,脸颊绯红,胸口剧烈起伏,“你说我避孕环带歪了,还有理了?”
“我是好心提醒嘛……万一以后真带歪了呢!”萧文开始狡辩,语气滑稽,试图缓和气氛。
“用不着你好心!”于曼丽猛地打断,却又戛然而止,脸更红了,声音几乎细若蚊蝇,“我还……还……”
“还什么?还是雏儿?”萧文坏笑着嘟囔了一句。
“滚!”于曼丽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慌乱中带着嗔怒,“再说一句,我把你的嘴缝上!”
“于曼丽还是……处女……”萧文呜啦呜啦地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却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说什么。
于曼丽松开手,咬牙切齿:“敢到处乱讲,我亲手阉了你!”
“行行行,我保证不乱讲。”萧文憋着笑,额头渗出汗珠,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紧张。
气氛终于缓和了些。于曼丽整理几下鬓角碎发,轻咳两声,主动岔开话题:“来找我干什么?”
“找你当然是有事。”萧文收起嬉笑,正色道,“帮我找个人。”
“谁?”
“朱恒江,新城区黑道大佬级人物。”萧文顿了顿,试探地看着她,“你们熟不熟?”
于曼丽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走吧,现在去找他。”说完,转身便走,步伐坚定,裙摆轻扬。
“不是……你还没回答我?”萧文急忙追上去,心中嘀咕:她和朱横江该不会有过节吧?还是……有一段过往?
“回答什么?”于曼丽头也不回,“朱恒江和我不熟,但他手里持有一枚‘海龙令’。”
“什么海龙令?”萧文一头雾水。
“别问了,高度机密。”于曼丽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目光柔柔落在他脸上,唇角微扬,“等哪天我嫁给你了,就告诉你。”
“哈哈,还有另一种可能吗?”萧文尴尬一笑。
“有。”于曼丽轻轻一抿嘴,罕见地展露柔情,“或者你娶了我,我也告诉你。”
“得得得,没说一样。”萧文苦笑摇头,“听你的,找他去吧。”
萧文又折返病房,喊赵岚出来低声交代:“你留在医院陪着唐凤,我和于曼丽出去一趟。晚上回来接你。”
赵岚点点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注意安全,别逞能。”
“嗯。”萧文笑了笑,转身离去。
走廊尽头,两个身影并肩而行,步伐一致,背影融入长长的光影之中,仿佛命运的齿轮再次悄然转动。
而在病房内,赵岚望着窗外晴空万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希望这一次,不要再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