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到这里,你都想明白了吗?”
身处于一片茫然的环境之中,令狐蕃离的意识在流光溢彩的记忆碎片中浮沉,如同迷航的孤舟。当他重新凝聚起感知,发现自己依旧身处这片虚无缥缈的空间时,那个熟悉的身影,早已静候在一旁。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休闲装的青年。白衬衫,黑色长裤,以及一双运动鞋,身材高瘦。他背对着他,手里轻轻捏着一块,像是玻璃碎片,可是又清楚地倒映着令狐澈面孔的晶片。
“是你……?”
听见令狐蕃离的呢喃声,那个青年扭过头来,看向他,笑了一笑。
“又见面了。”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老友重逢,随手便将那片晶体碎片抛向令狐蕃离。
令狐蕃离下意识地接住,碎片入手冰凉,其中倒映的令狐澈的面容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青年,等待着他的解释。
“凤栖……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过才对。”
“他是涂山红红之前,上一任的涂山之主,养育过她们三姐妹长大,最后,由于理念不合,被红红囚禁并最终赶出涂山。你阿爷曾经口中的娘娘,就是他。 ”
青年双手插回裤袋,姿态闲适,但眼神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深邃。
“这个名字,你熟悉吗?……不熟悉也没事,毕竟这个名字,在涂山,也不算风光。”
“正如你在那些记忆里看到的一样,当年的事情有凤栖的手笔。然而,当年蝶谷,不,月影幽谷之事,远比你之前看到的碎片更复杂。”
他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句清晰地回荡在令狐蕃离的心间。
“凤栖的目的,从来不只是杀令狐澈。她要的是折磨,是让令狐冲在无尽的担忧和无力中崩溃。”
“苍玫在谷里无头苍蝇的深入,以及那四个大将的追杀,以及眼前凤栖的步步紧逼,终于还是把他逼到了绝境。”
“他要搏出一个机会,一个救苍玫的机会。”
青年的叙述冰冷而客观,“他燃烧本源妖力,强行施展超越极限的刀法,那瞬间爆发的能量和巨响,确实撼动了山谷,甚至隐隐传到了涂山边境,引起了巡逻守卫的注意。凤栖不愿在力量未复时过早暴露,这才被迫遁走。”
画面在青年的话语中凝聚:令狐澈浑身浴血,妖力如同失控的火山,月岚刀发出撕裂长空的悲鸣,刀光与黑狐妖气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席卷四方,树木摧折,地动山摇……最终,黑色的魅影不甘地消散,而力竭的令狐澈,也如同断翅的雄鹰,重重坠地,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但令狐澈也付出了惨重代价,经脉受损,妖丹黯淡,陷入深度昏迷。”
青年继续道,“而在另一边,那声巨响和能量波动,也惊醒了被凤栖法术影响的苍玉云。她幡然醒悟,惊骇万分,立刻带人赶往月影幽谷。她们找到了昏迷的苍玫……然而,不幸的是,彼时谷中的月昙花,正处于百年难遇的‘共鸣期’巅峰。”
青年的目光落在令狐蕃离手中的晶体碎片上:“月昙花,忆梦粉的根源。它能引导记忆,亦能在极端条件下……封存甚至洗去记忆。苍玫心神遭受重创,又身处共鸣核心,强大的、紊乱的花粉能量冲击了她的意识海……”
令狐蕃离的心猛地一紧,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苍玉云带走了苍玫。”
青年的声音不带感情,却陈述着最残酷的事实,“或许她看到了不远处昏迷的你,但在那种情况下,混杂着后怕、对凤栖操纵的愤怒、以及一种……或许是被放大后的、认为‘长痛不如短痛’的偏执,她选择了忽视。她认为,这是让女儿彻底摆脱他的最好’机会。”
更多的细节被补全:令狐澈在冰冷的谷地中醒来,不顾伤势疯狂寻找;他在苍猫族地外遭受的冷眼与驱逐;苍玉云如何铁腕封锁消息,对外宣称苍玫消失;他在涂山求助无门,最终在浑浑噩噩中,强颜欢笑地参加熊千军与婉君的婚礼,看着挚友的幸福,反衬出自己内心无底的空洞……
“而苍玫,”
青年终于说出了最终的结局,“她活了下来,但作为‘苍玫’的记忆,包括与令狐澈相关的一切,都被月昙花的共鸣之力彻底封存、覆盖。在苍玉云的安排下,她拥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一段被精心编织的、没有令狐澈存在的过往。她开始了新的生活,如同一次真正的轮回转世。”
令狐蕃离的身体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青年,声音沙哑地问:“所以……苍南鸳……她就是……苍玫?” 尽管心中已有答案,但他仍需一个最终的确认。
青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轻轻点了点头:“没错。曾经的苍玫,就是如今的苍南鸳。导致她失去记忆的,并非诅咒或恶意,而是天地奇物在特定条件下的力量显现,一场阴差阳错的悲剧。”
“嗡——”
就在青年点头确认的刹那,令狐蕃离手中,那块一直散发着微弱光芒、属于令狐澈的妖丹碎片,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如同心脏最后的搏动,随即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块毫无灵性、普通至极的灰色晶体。
这无声地宣告着,苍南鸳……不,是苍玫,已经真正取回了被封印的记忆,那段属于令狐澈的执念与情感,已然物归原主。
空间的流光似乎也随着妖丹的彻底熄灭而变得缓慢、凝滞,仿佛在为这段跨越生死的记忆轮回默哀。
青年看着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的令狐蕃离,轻声问道:“真相已然大白。前世的爱恨情仇,记忆的失而复得……蕃离,知道了这一切,你接下来,准备如何?”
令狐蕃离沉默了许久,他低头看着手中黯淡的妖丹碎片,又抬头望向这片虚无的空间,眼中翻腾的情绪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冷静。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前人的因,当由前人自结其果。我阿爷的遗憾,苍玫失去的记忆,这是属于他们的故事。如今,记忆已然回归,如何面对,如何选择,那是恢复了记忆的苍南鸳自己的权利和道路。我……无权,也无意愿去干涉或替代。”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青年,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现在,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是我记忆的映射?是我穿越带来的残响?还是……别的什么存在?为何你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却又偏偏以这幅模样出现?”
青年面对这直接的质问,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复杂难明,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他避开了这个问题,转而说道:“这些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该离开了。这片记忆的夹缝,并非久留之地。”
令狐蕃离却没有动,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担忧:
“是啊,该离开了……我感觉到她的气息了,很微弱,像是在挣扎。” 他顿了顿,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容容……他们那样强大的存在,也逃不过月昙花共鸣期的影响吗?”
青年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感慨:“天地之力,玄妙莫测。月昙花的共鸣,针对的是意识与记忆的层面,与妖力强弱并非直接相关。尤其是当心神出现缝隙,或主动深入探寻之时,更容易被其力量波及。涂山容容……她为了帮你,为了厘清这团乱麻,主动涉险,深入记忆的漩涡,此刻恐怕也正被困在某段梦境或回忆之中,难以自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令狐蕃离一眼,轻声道:“她对你这般……真是称得上掏心掏肺了。”
令狐蕃离闻言,陷入了沉默。脑海中闪过容容那张总是带着算计笑容,却一次次在关键时刻给予他指引和帮助的脸庞。那些看似交易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情愫与付出。
掏心掏肺……这个词,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与沉重的责任感。
他不再犹豫,也无需再询问青年的身份。无论他是谁,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令狐蕃离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承影剑。剑柄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却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他不再看向青年,而是将所有的意念集中,感知着那缕微弱却熟悉的、属于容容的气息。
“我来了。”
低语一声,令狐蕃离眼神一凛,将全身的妖力与意志灌注于承影剑中。他没有劈砍,而是将剑尖轻轻点向前方的虚无。
“嗡——”
剑身发出清越的鸣响,一道柔和却坚定的光芒自剑尖扩散开来,如同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荡开圈圈涟漪。周围的记忆碎片在这涟漪的荡漾下,开始旋转、退散,显露出一条朦胧的、通往更深层意识领域的通道。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令狐蕃离放松身心,任由自己的意识被这股力量牵引,沉入那片未知的、属于涂山容容的梦境深渊之中。
青年的身影在逐渐模糊的空间里静静站立,看着令狐蕃离消失的方向,脸上那抹复杂的笑容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祝你好运……”
话音消散,记忆碎片空间彻底恢复沉寂,只剩下无尽的流光,依旧无声地流淌,记载着不为人知的过去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