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阿鲁补被投入大牢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西京金军大营。
一时间,军心浮动,流言四起。
有的说,阿鲁补大人贪生怕死,用军机情报换了自己一条狗命,是大金国的叛徒。
有的说,黑风口的契丹人会妖术,阿鲁补大人是中了邪,才会做出这等事。
更有人私下里议论,挞懒大帅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放过,实在令人心寒。
完颜挞懒被这些流言搅得焦头烂额。他一方面要压制军中的议论,一方面又无法彻底打消对弟弟的怀疑。原本严整的军营,一时间变得人心惶惶,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他不得不暂时放弃了所有对燕山的军事行动,转而开始内部整肃,清查所谓的“内奸”。
公孙胜的诛心之计,兵不血刃,便为耶律大石,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而梁山的承诺,也并未迟到。
计策施行的第十天,一支庞大的商队,在王猎户等人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地抵达了黑风口外。
这支商队,由梁山夜枭营的好手朱富亲自押运。他们没有打梁山的旗号,而是伪装成了从山东来关外贩货的普通商人。
当耶律大石带着萧斡里剌等人,亲自出谷迎接时,看到眼前的景象,所有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面的几十辆大车上,装满了麻袋。麻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雪白饱满的米粒和麦粉。浓郁的粮香,让这些饿了太久的契丹汉子,眼睛都红了。
跟在后面的车上,是成捆的崭新兵器。擦得锃亮的钢刀,锋利无比的枪头,还有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铁制箭头,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再往后,是堆积如山的布匹、药材,以及比金子还珍贵的雪白精盐。
甚至,朱富还带来了十几头膘肥体壮的肥猪和上百只活羊,作为给将士们改善伙食的“添头”。
“耶律大王!”朱富从马上跳下来,他那标志性的笑脸,此刻显得格外亲切,“小人朱富,奉我家大头领和公孙先生之命,前来送第一批货。大头领说了,这只是开胃小菜。只要咱们是兄弟,往后,这样的好东西,管够!”
耶律大-石走上前,他没有去看那些兵器和金银,而是伸手,从麻袋里,抓起了一把大米。
他看着手中那饱满的米粒,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这个在燕京城破时都没有流过一滴泪的铁血汉子,眼眶,竟然湿润了。
“好……好啊……”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身后的萧斡里剌等将领,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有的士兵,甚至忍不住冲上前,抱着粮袋,放声大哭。
他们在这冰天雪地的山沟里,啃着草根树皮,挣扎求存,早已濒临绝境。而眼前这如山一般的物资,对他们来说,不啻于天降甘霖,是救命的希望!
“梁山……王伦大头领……真乃信人也!”萧斡里剌对着朱富,重重地行了一个契丹的军礼。
朱富连忙将他扶起,笑道:“萧将军客气了。我家大头领说了,对朋友,我们比蜜甜。对敌人,我们比冰寒。咱们既是盟友,便是一家人,无需客气。”
当天,黑风口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整个山谷,都弥漫着久违的肉香和米饭香。士兵们换上了崭新的兵器,吃上了饱饭,脸上重新焕发出了神采。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对未来的希望,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
中军大帐内,耶律大石再次设宴,款待公孙胜和朱富一行。
这一次,气氛比上次更加热烈。
“公孙先生!”耶律大石举起酒碗,满面红光,“王伦大头领的恩情,我耶律大石,没齿难忘!从今往后,但凡梁山有任何差遣,我耶-律大石,万死不辞!”
公孙胜微微一笑:“大王言重了。我们共同的敌人,是金人。下一步,还需大王与我等,好生谋划。”
他将一份地图,在桌上铺开。这地图,比耶律大石那份简陋的沙盘,要精细百倍,山川河流,关隘道路,标注得一清二楚。
“大王请看。”公孙胜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如今完颜挞懒龟缩西京,自顾不暇。正是我们主动出击的最好时机。我意,大王可兵分两路。一路,由萧斡里剌将军率领,佯攻西京以东的檀州,做出要切断其与后方联系的假象,吸引金军主力。”
“而大王的亲率主力,则可趁机,沿此密道,绕到西京之南的涿州。涿州守备空虚,且城中多有不甘金人压迫的汉人豪杰。我已命时迁兄弟,提前前去联络。只要大王兵临城下,我们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此城!”
“涿州,乃是通往河北平原的门户。一旦拿下涿州,大王便如蛟龙入海,再也不必困守这小小的山谷。向南,可与我梁山在山东的势力遥相呼-应。向西,可收拢那些散落的契丹、奚族部落,壮大声势。届时,整个河北、燕云之地,将尽入你我之手!”
公孙胜的计划,环环相扣,大胆而又缜密。
耶律大石看着地图,听着公孙胜的讲解,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领着铁骑,再次驰骋于燕云大地的景象。
“好!就依先生之计!”他一掌拍在地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场针对金人的巨大阴谋,就此成型。
宴席散后,公孙胜独自一人,来到了乔道清的住处。
乔道清的帐篷里,一如既往的清冷。他正盘膝坐在榻上,闭目打坐,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幻魔君。”公孙胜走了进去。
乔道清缓缓睁开眼睛:“恭喜道兄,贺喜道兄。一纸盟约,万担粮草,便让耶律大石这头北地雄狮,甘心为你梁山卖命。王伦的手段,果然高明。”
“这不是手段,是诚意。”公孙胜纠正道,“也是实力。”
他顿了顿,看着乔道清,郑重地说道:“幻魔君,我明日,便要与朱富兄弟,启程返回山东。临行之前,我想再问你一句。你,真的不打算,随我去看一看吗?”
他指的,自然是梁山。
乔道清沉默了。
这十几天里,他亲眼见证了梁山众人的所作所为。武松的神力,时迁的机敏,李三的……贪财,朱富的干练,以及公孙胜那神鬼莫测的计谋和道法。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梁山那可怕的组织能力和后勤保障能力。他看到了那份详细到每一条水渠,每一片田地的规划图。他看到了那份严苛到连军师犯错都要受罚的法度。
他不得不承认,这群所谓的“草寇”,正在做着一件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的大事。
他们,似乎真的想建立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而他乔道清,修道半生,自诩勘破红尘,可面对这滚滚而来的时代洪流,他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他想起了自己下山的原因。不正是因为看到金人南下,生灵涂炭,心中不忍,才想以一己之力,辅佐明主,救世济民吗?
他选择了耶律大石,是因为耶律大石是契丹最后的英雄。
可现在,他发现,在南边,似乎有另一颗,更加璀璨,更加夺目的将星,正在冉冉升起。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罢。”他站起身,拂了拂道袍上的灰尘,“贫道在这山里,也待得腻了。便随你,去那水泊梁山走一遭。”
“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面。”他看着公孙胜,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只是去看一看。若那王伦,只是另一个画饼充饥的野心家,休怪我乔道清,拂袖而去。”
公孙胜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好!一言为定!”
他知道,只要乔道清肯去,只要他亲眼看到了梁山的景象,看到了王伦的雄才大略,这位当世的“幻魔君”,就再也走不掉了。
梁山,即将再添一臂助。而北方的棋局,也随着耶律大石的即将出山,变得愈发波诡云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