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野城后方的军事指挥所内,气氛与前线的肃杀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算计。
几盏油灯将巨大的沙盘照得通明,童贯十五万大军的动向,被一枚枚小小的旗帜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丈青”扈三娘一身利落的紧身武服,长发高高束起,勾勒出她优美而又充满力量感的脖颈线条。她那双平日里清冷的凤目,此刻正紧紧盯着沙盘上的一点,那是童贯大军后方的一处重要粮草转运站——乌林驿。
她身边,是“母夜叉”孙二娘。她早已不是十字坡那个卖人肉包子的老板娘,一身暗色的劲装,让她身上那股泼辣狠厉的气质,收敛成了鞘中的利刃,只有偶尔闪过的眼神,才会泄露出几分当年的凶悍。
“童贯连败两阵,锐气已挫。但他兵多将广,若一味死守硬拼,我军伤亡必然不小。”扈三娘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为将者,当攻其必救。粮草,就是这十五万大军的七寸。”
孙二娘伸出涂着蔻丹的指甲,在乌林驿的位置上轻轻一划,仿佛已经划开了敌人的咽喉。她媚眼如丝,说出的话却带着寒气:“没了吃食的兵,跟咱们以前店里案板上的肉也没甚区别,就看谁的刀快了。”
扈三娘对她的比喻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说道:“乌林驿守军约有两千人,防备松懈。我需要你的人,先摸进去。”
“放心。”孙二娘嘴角勾起一抹妖娆的笑意,“我手下那几个小宝贝,扮成逃难的灾民,比真的灾民还像。别说是区区一个驿站,就算是汴梁的皇宫,她们也能给你摸进去。”
她转头对着角落阴影里的几个身影招了招手。
几个不起眼的汉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他们看上去形容枯槁,衣衫褴褛,扔在难民堆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地图、守卫换岗的时辰、粮仓的位置,一样都不能少。”孙二娘的语气变得阴冷,“最重要的是,找到柴房和火油库。我要你们在动手之前,把引火的东西,给我塞满每一个角落。”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几人面前晃了晃,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吩咐:
“记住,咱们要的,是火。”
“越大越好!”
那几个汉子眼中闪过一抹会意的精光,躬身一拜,便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扈三娘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指挥所。
门外,火凤营的五百女骑兵已经集结完毕。
她们没有穿戴沉重的盔甲,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明亮而坚毅的眼睛。胯下的战马,马蹄全都用厚厚的棉布包裹着,连一声烦躁的响鼻都听不到,整个队伍安静得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夜色如墨。
扈三娘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她没有发表任何战前动员,只是拔出了腰间的双刀,在月光下交叉一挥。
“出发!”
冰冷的两个字落下,五百骑兵组成的黑色洪流,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沉沉的夜幕之中,朝着乌林驿的方向疾驰而去。
……
乌林驿。
作为童贯大军最重要的后勤中转站,这里堆积着从后方源源不断运来的粮草,足够十五万大军食用半月之久。
然而,这里的守备却与它的重要性极不相称。守将自以为身处大军后方,高枕无忧,除了几队例行公事的巡逻兵,大部分士卒早已进入了梦乡。
子时刚过,驿站一处偏僻的后门,门栓被人从里面悄悄地抽开,发出“吱呀”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早已在门外潜伏多时的扈三娘,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双刀向前一指!
早已下马的火凤营女兵们,如同最矫健的猎豹,一个个弯着腰,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涌入了驿站。
她们的动作快得惊人,配合默契到了极致。
一队打着哈欠的巡逻兵刚从拐角走出来,还没看清眼前是什么,几道黑影便从黑暗中扑出。冰冷的刀锋瞬间划过他们的咽喉,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高效!
孙二娘派出的内应早已将驿站内的布防图和关键位置标注清楚。火凤营的女兵们目标明确,一部分人迅速扑向兵营,用淬了迷药的吹针,将睡梦中的宋军彻底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而另一部分人,则在扈三娘的带领下,直扑那几座巨大的粮仓。
“动手!”
随着扈三娘一声令下,女兵们立刻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火折子和浸满了火油的布条,扔向堆积如山的粮草。
“轰——!”
干燥的粮草遇到明火,火势瞬间爆燃!
一条火龙猛地从粮仓内部窜起,舔舐着木质的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几乎是同一时间,驿站的四面八方,都腾起了熊熊的火光!孙二娘的人,显然把“越大越好”的命令执行得非常彻底。
“走!”
扈三娘没有丝毫留恋,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火凤营的女兵们来得快,去得更快。她们在火光冲天而起,整个驿站陷入一片混乱的瞬间,便已经从容地退出了驿站,翻身上马,再次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当附近的宋军援兵被这冲天的火光惊动,急匆匆地赶来时,整个乌林驿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冲天的烈焰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红色,粮草燃烧产生的浓烟滚滚而上,形成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数十里外都清晰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粮食烧焦的古怪香味,以及血肉被炙烤的恶臭。
援兵的将领看着眼前这一幕,手脚冰凉,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童贯太尉的十五万大军,他们的命脉,就在这场大火中,被烧断了。
……
童贯的中军大帐内。
当浑身黢黑,如同从灶膛里爬出来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将乌林驿被焚的消息带回来时,童贯正端着一杯热茶,思索着明日如何全军推进。
“你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碗因为剧烈的颤抖而拿捏不稳,“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粮……粮草……全……全烧光了……”信使哭丧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把火……什么都没剩下……”
童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可以接受前锋战败,也可以接受偏师被伏,因为那只是局部的损失。
可粮草是根本!是十五万大军的命!
“王伦!!!”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大帐中传出,震得帐外的亲兵都心头一颤。
童贯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帐内疯狂地来回踱步。他一脚踹翻了帅案,将上面的地图、文书踹得满地都是。
“游击?夜袭?!”
“阴损!毒辣!这群泥腿子,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戒备森严的大军后方,是如何被一群草寇轻易渗透,并且发动了如此致命的打击。
他开始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剿匪战争了。梁山军的战法,他们的渗透能力,他们的机动性,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名心腹将领看着暴怒的童贯,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劝谏道:“主帅息怒……为今之计,我军粮草被断,军心必将动摇。梁山贼寇又擅长游击骚扰,不如……不如暂时后撤,固守待援,再图良策?”
“固守?待援?”
童贯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将领,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冷笑。
“本帅统领十五万禁军!大宋的精锐!难道要被一群占山为王的草寇,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活活耗死在这里吗?!”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充满了不甘与疯狂。
“传我将令!”
童贯指着巨野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全军拔营!明日五更造饭,天亮启程!全军压上!”
“直捣巨野!!”
“本帅要亲手踏平梁山泊,将王伦那厮,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