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傅一夜未眠。
窗外天光微亮,驿馆的小吏便恭恭敬敬地敲响了他的房门。
那小吏送来的,正是那份让他彻夜难安的《梁山时报》。
手中的报纸,纸张粗糙,油墨的气味还未散尽,可上面那一个个铅字,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他所有的侥幸与预案,击得粉碎。
“国中之国……”
孙傅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他感觉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诏安”,变成了一场凶险未卜的“乞和”。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兵部主事快步走了进来,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尚书大人,梁山来人了。”
孙傅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官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面容恢复朝廷大员应有的威仪。
“来者何人?”
“是一名道人。”主事的神情有些古怪,“自称乔道清,奉王大头领之命,前来迎接天使。”
道人?
孙傅的眉头紧紧蹙起。他设想过无数种梁山派来接洽的人,可能是某个满脸横肉的莽夫,也可能是某个眼神阴鸷的军师,却唯独没想过,会是一个出家人。
这王伦,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当孙傅在驿馆正堂见到乔道清时,他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眼前的道人,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戴逍遥巾,面容清癯,眼神澄澈,颌下三缕长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若不是他身后站着两列甲胄齐全、煞气逼人的梁山护卫,孙傅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哪座名山古观,遇到了一位修行的前辈。
“贫道乔道清,见过孙尚书。”乔道清稽首一礼,不卑不亢,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孙傅定了定神,端起朝廷命官的架子,微微颔首:“乔道长有礼。本官奉陛下旨意前来,王头领为何不亲自前来迎接?”
乔道清仿佛没有听出其中意味,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大头领正在县衙处理军政要务,脱不开身。特命贫道前来,为尚书大人引路。尚书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随贫道入城,稍作歇息,再行商议。”
他的话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王伦的缺席,又把“商议”二字点了出来,将孙傅那句“宣旨”给轻轻挡了回去。
孙傅心中一沉,知道这第一个回合的交锋,自己就落了下风。
他不再多言,只是沉着脸,带着使团的仪仗,在乔道清的引领下,向着巨野县城行去。
踏入巨野城门的那一刻,孙傅和他身后所有来自汴梁的官员、护卫,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他们想象中的县城,应是战后的一片狼藉,或是被贼寇占据后的混乱不堪。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感到了巨大的不适。
城墙上,明显有新近修补的痕迹,砖石垒砌得整整齐齐。城楼上,站岗的哨兵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下方。
街道宽阔而洁净,看不到一点垃圾秽物。一队队穿着同样制式号服的梁山军士兵,正在街上巡逻。他们的甲胄虽非崭新,却擦拭得锃亮,腰间的佩刀,手里的长枪,都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姿态。他们的眼神,锐利而警觉,扫过使团队伍时,不带丝毫畏惧,只有审视。
更让孙傅心惊的是,街道两旁的百姓。
他们看到孙傅这一行华服丽甲的队伍,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或谄媚,只是远远地站着,好奇地打量,然后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店铺照常开张,小贩照常叫卖,整个城市,都运转在一种高效而森严的秩序之中。
一路无话。
乔道清将孙傅一行人引至县衙。
县衙的格局并未大改,但气氛却已天差地别。来来往往的,都是步履匆匆、神情严肃的梁山人员。他们看到乔道清,都会停步躬身行礼,口称“乔司长”,看到孙傅一行人,则只是平静地瞥一眼,便继续忙碌。
孙傅被带到了县衙的后堂。
这里本该是县令休憩的书房,此刻却被彻底改造。
一踏入其中,孙傅的呼吸便为之一滞。
整个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正中央的一座巨大沙盘。那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纤毫毕现,覆盖了整个山东乃至河北、河南的部分区域。无数红色与黑色的小旗插在上面,形成犬牙交错的对峙之势。
而此刻,沙盘周围,早已站满了人。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个年轻人,面容算不上英俊,但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整个房间的中心。
无疑,他就是王伦。
他的左手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身穿黑色劲装,即便卸了甲,身上那股刚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凛冽气机,依然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他抱着手臂,面无表情,那双豹子般的眼睛,只是冷冷地瞥了孙傅一眼,就让这位兵部尚书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此人,定是林冲无疑。
王伦的右手边,则是一个文士,手持一把羽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正是军师吴用。而在他身侧,另一个身穿八卦道袍,仙风道骨的人物,想必就是公孙胜。
林冲、吴用、公孙胜……
梁山最核心的几个头领,竟然全都在此!
这阵仗,哪里是迎接天使?这分明是一场审判!
孙傅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感觉自己不是踏入了一间县衙后堂,而是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权力的角斗场。
房间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人开口寒暄,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就在孙傅快要被这股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时,王伦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客套,没有问候,甚至没有请孙傅落座。
他只是看着孙傅,声音平淡,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傅的心上。
“孙尚书,远道而来,辛苦了。”
“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还请尚书大人解惑。”
王伦的视线,从孙傅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缓缓移到他身后那名捧着圣旨的小黄门身上,然后又回到孙傅脸上,语气陡然变得玩味起来。
“官家派你来,到底是想谈‘诏安’?”
“……还是想谈‘投降’?”
“轰!”
孙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王伦的傲慢,设想过他的贪婪,设想过他的桀骜不驯,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如此直接,如此狂悖!
竟敢将朝廷的“诏安”,与贼寇的“投降”相提并论!
这是何等的羞辱!
一股怒火从孙傅心底直冲头顶,他几乎要当场发作,拂袖而去。可李纲那番话,那份《梁山时报》上的十条底线,又像一盆冰水,将他的怒火死死浇灭。
他不能走。他若是走了,就等于彻底关上了谈判的大门,那接下来,便是真正的兵戎相见。而结果,童贯的十五万大军,就是前车之鉴。
孙傅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头领,慎言!本官是奉天子之命,前来宣读诏书,安抚尔等……”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从身后的小黄门手中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深吸一口气,展开来,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用朝廷的威仪来压制对方。
“制曰:朕承天序,抚育万方……念尔梁山聚众,或因官吏盘剥,或因生计无着,情有可原。今朕不忍生灵涂炭,特降恩旨,赦尔等无罪!封王伦为山东宣抚使,赐金千两,帛千匹……”
孙傅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念得慷慨激昂,试图将皇帝的“宽宏大量”与“浩荡皇恩”表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他得到的,却是一片死寂。
王伦没有反应,林冲依旧面无表情,公孙胜闭目养神。
只有吴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等孙傅念完那长篇大论的诏书,将“钦此”二字念出时,吴用才慢悠悠地摇着羽扇,从旁边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微笑着递了过去。
“孙尚书,辛苦了。”
“官家的恩典,我们心领了。不过,咱们还是谈点实际的吧。”
吴用的声音很轻,却让孙傅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公孙胜适时地睁开眼睛,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孙尚书,这上面,是我梁山的十条底线。若朝廷能应允,咱们便有得谈。若是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孙傅机械地低下头,看着吴用递过来的那份文书。上面的条款,与他在《梁山时报》上看到的,一字不差。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第一条上。
**“承认梁山对山东、河北、河南共计一十七州之实际管辖权,设‘山东路特别经略区’,区内军政、财税、人事,概由梁山自理,朝廷不得干涉。”**
一十七州!
财税自理!人事自理!
孙傅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拿着那份轻飘飘的文书,却感觉自己托着的是一座能压垮整个大宋的巨山。
这哪里是诏安!
这分明,是要大宋朝廷,亲手在自己的疆土上,割下一块最肥沃的血肉,来喂养一头已经露出獠牙的猛虎!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伦,声音因为惊骇而变得尖利:“王伦!你……你这是要裂土分疆!这是要谋逆!”
王伦闻言,终于笑了。
他走上前,从孙傅手中轻轻抽走那份文书,又拿过他手中那卷皇帝的诏书,将两份纸并排放在沙盘上。
他指着那份诏书,又指了指自己的文书,看着孙傅,一字一句地问道:
“孙尚书,你看清楚。”
“到底是官家的‘皇恩浩荡’不值一提?”
“还是我王伦的这十七州之地,你大宋……要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