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密集的鼓点,疯狂敲打着这座位于悬崖边缘、与世隔绝的安全屋。
狂风在建筑外凄厉地嘶吼,卷着咸腥的海水气息,拍得防弹玻璃窗嗡嗡震颤。
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壁灯,
光线虚弱地笼罩着房间中央那台恒温恒湿的保温箱,
里面沉睡着一个无比脆弱的小生命——林晚历经生死才诞下的早产儿子。
林晚蜷在紧邻保温箱的单人沙发里,身上宽大的病号服更衬得她单薄如纸。
连续多日的高压逃亡和心力交瘁,早已透支了她的身体,眼皮沉得如同灌了铅。
可每当视线触及保温箱里那微微起伏的小小胸膛,
一股滚烫的、近乎野兽般的意志便强行刺破昏沉,将她钉在原地。
不能睡。
一丝松懈,都可能万劫不复。
突然,脚下传来一阵焦躁的低呜。那是沈墨坚持带来的一条退役军犬,黑子。
它原本安静地伏在林晚脚边,
此刻却猛地竖起耳朵,颈毛根根炸开,喉咙里滚动着压抑不住的威胁咆哮,
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住紧闭的厚重合金大门方向。
一股毫无来由的寒意,毒蛇般顺着林晚的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心脏在胸腔里失重般疯狂下坠!
“黑子?”
她哑声喊道,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
话音未落——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球被戳破的声响在头顶响起。
那盏唯一的壁灯,瞬间熄灭!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轰然降临!
只有保温箱自带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微弱而规律的幽绿荧光,映照着里面婴儿模糊的轮廓。
停电?
不!
林晚全身的血液刹那冻结。
安全屋有独立的三重供电系统!不可能同时失效!
“呜——汪!”
黑子狂吠起来,化作一道黑影,闪电般扑向大门方向!
几乎在黑子扑出的同一秒,
林晚听到了黑暗中传来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切割声吱嘎——极其细微,却像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是合金门锁!
杀手来了!
目标,是她的孩子!
求生的本能和母亲护崽的凶悍瞬间压倒了一切恐惧!
林晚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
爆发出难以想象的速度和力量,身体不是站起,而是狠狠扑了出去!
她用自己整个后背,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压在了冰冷的保温箱上!
“宝宝别怕!妈妈在!”
她嘶声尖叫,声音因极致的惊怖和决心而扭曲变形。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扇足以抵挡轻型爆破的合金大门,
竟被人从外面以蛮力生生踹得向内凹陷、变形!
一道狭窄的缝隙在黑暗中裂开!
嗖!
两道比夜色更浓、更快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顺着那道缝隙滑了进来!
动作流畅得令人心胆俱寒!
浓烈的、带着海腥味的杀气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
黑子狂怒的咆哮声、利齿撕咬皮肉的闷响、以及一声压抑的痛哼几乎同时响起!
其中一个黑影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下。
但另一个黑影,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目标明确得可怕!
无视扑咬的军犬,无视扑在保温箱上的林晚,
手中一道雪亮的弧光在保温箱幽微的绿光映照下,带着刺骨的死亡寒意,直刺保温箱的观察窗!
那弧光又快又狠,角度刁钻,竟是想隔着盖子,直接刺穿里面沉睡的婴儿!
“不!”
林晚目眦欲裂!
绝望的嘶吼冲破喉咙!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做出了超越极限的反应!
她猛地将身体向侧前方一顶,用自己左侧肩膀和手臂,悍然迎向那道索命的寒光!
噗嗤!
利器撕裂血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林晚自己的耳中。
一股滚烫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浓重的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剧痛如同海啸,瞬间将她吞没,眼前阵阵发黑。
但身体死死抵住保温箱的力道,没有半分松懈!
她甚至借着剧痛带来的短暂清醒,看清了咫尺之遥那双藏在面罩后的眼睛——
冰冷,漠然,如同看着蝼蚁,没有一丝人类的情绪。
杀手似乎有些意外这女人的顽强,手腕一抖,想抽出刺入林晚肩膀的短刀。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职业性的冷漠。
刀锋刮过骨头的剧痛让林晚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杀手抽刀的动作带得她身体一晃,保温箱上方的空间暴露出来!
杀手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另一只空着的手快如鬼魅,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还有另一把刀!
目标依旧是保温箱!
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类反应的极限!
完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绝境之中,林晚濒临破碎的意识深处,猛地炸开一道惊雷!
不是声音,而是一个画面——几天前,沈墨调试这间安全屋角落那架旧钢琴的琴弦时,
曾半开玩笑地说:
“这低音弦,拆下来勒断牛脖子都够。”
琴弦!
一股无法形容的蛮力从林晚残破的身体深处迸发!
她根本不顾肩膀还插着刀带来的剧痛和失力,
借着杀手抽刀时带动的微小惯性,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后退,
而是朝着房间另一侧角落那架覆盖着绒布的三角钢琴,狠狠扑了过去!
肩膀的刀因这剧烈的动作更深地刺入,痛得她几乎昏厥,
但她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在身体重重砸向琴身的同时,精准无比地抠住了钢琴下方低音区最粗壮的那根琴弦!
“啊!”
伴随着一声撕裂般的痛吼,她用尽全身残存的、被绝望和母爱点燃的力气,猛地向外一拽!
嘣嗡!
一声沉闷又刺耳的巨大颤音在黑暗的空间里轰然炸响!
那根坚韧无比的合金琴弦,竟被她硬生生从钢琴深处扯断!
杀手显然没料到这个濒死的女人还能做出如此疯狂的反扑,
更没料到她攻击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那架钢琴!
他刺向保温箱的第二刀动作,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和女人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迟滞!
就是这零点几秒!
林晚的身体因剧痛和失血已经摇摇欲坠,意识在溃散的边缘,
但她握着那根冰冷、坚韧、还带着钢琴内部木屑的琴弦,
凭着最后一丝本能,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而决绝的弧线!
目标,正是杀手因为挥刀而微微前倾的脖颈!
冰冷的琴弦带着林晚全部的恨意和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勒上了杀手的咽喉!
“呃!”
杀手猝不及防,喉咙被勒紧的窒息感让他发出短促的闷哼,
刺向保温箱的第二刀彻底失了准头,擦着保温箱边缘划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动我儿子……”
林晚眼前发黑,身体的力量随着鲜血的涌出而急速流逝,
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淋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的嘶哑,
“除非我死!”
她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力,双手死死绞紧琴弦两端,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向后倒去!
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杀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要命的绞杀带得一个趔趄,
他强壮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想要挣脱,一手去抠勒进皮肉的琴弦,另一手反握的短刀凶狠地朝身后胡乱刺去!
就在这生死交错的一瞬——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盖过了窗外的狂风暴雨!
安全屋侧面那扇坚固的落地防弹玻璃窗,竟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撞得粉碎!
无数尖锐的玻璃碎片如同致命的冰雹,裹挟着狂暴的风雨,向着屋内激射!
一道高大、浴血的身影,如同被激怒的狂龙,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和窗外冰冷的雨水,撞破漫天玻璃渣,悍然降临!
是顾淮深!
他身上的黑色作战服多处撕裂,浸透了暗红的血渍,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脸上沾染着污泥和血痕,英俊的面容此刻因暴怒和极致的担忧而扭曲狰狞,
唯有那双眼睛,在扫过房间的瞬间,如同烧红的烙铁,
精准地锁定了被林晚用琴弦缠住脖子、正疯狂挣扎的杀手,以及林晚身下那片迅速扩大的、刺目的猩红!
“晚晚!”
那一声嘶吼,饱含了撕裂心肺的痛楚和毁天灭地的狂怒!
顾淮深落地毫不停顿,脚下炸开一地的玻璃碎片,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雷霆!
没有任何花哨,一拳!
带着全身冲刺的惯性和能轰碎骨头的狂暴力量,狠狠砸在刚刚挣脱琴弦束缚的杀手面门!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杀手的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又软软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而几乎在顾淮深破窗而入的同一时间,
安全屋被踹开的合金大门处,另一道清瘦却同样迅捷的身影也如猎豹般扑入!
沈墨!
他显然也经历了激烈的搏杀,额角淌下的鲜血染红了半边脸颊,平日温润的眼中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机。
他的目标无比明确——那个被黑子缠住的、刚用匕首划开了军犬腹部、正欲扑向林晚和保温箱的另一个杀手!
沈墨低喝,手中的战术短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砸在杀手持刀的手腕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再次响起!匕首脱手飞出!
沈墨动作行云流水,短棍顺势上撩,狠狠击中杀手下颌,同时一记凶狠的侧踹,正中其胸口!
杀手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墙角,失去了战斗力。
“林晚!”
沈墨看都没看被解决的杀手,急切的呼喊脱口而出,人已冲向保温箱的方向。
顾淮深也同时冲到了林晚身边。
“晚晚!”
顾淮深的声音发颤,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不敢去碰她肩上那柄深深没入、只留下短短一截刀柄的凶器,
只能跪倒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
用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托住她冰凉汗湿的脸颊,试图唤醒她渐渐涣散的意识,
“看着我!林晚!看着我!坚持住!”
林晚的身体冰冷,失血过多让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
肩膀处传来的剧痛似乎已经麻木,意识像沉入冰冷粘稠的泥沼,不断地下沉、飘远。
顾淮深焦急的呼唤和沈墨的喊声,都像是隔着厚重的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宝宝……我的宝宝……安全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星火,支撑着她即将熄灭的意识。
就在顾淮深和沈墨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重伤濒危的林晚身上时——
保温箱里,那个一直沉睡的、脆弱得如同水晶娃娃般的早产婴儿,
似乎被这连番剧烈的撞击、打斗的巨响、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彻底惊扰。
他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穿透了所有嘈杂的啼哭,骤然响了起来!
“呜…哇……”
那哭声细若游丝,充满了无助和惊恐,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顾淮深和沈墨的身体同时剧震!不是因为哭声本身,
而是因为这哭声响起的位置——就在他们身后,近在咫尺!
而他们两人,此刻的姿势都因查看林晚而微微背对着保温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一股比窗外寒风更刺骨、更阴毒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顾淮深和沈墨的尾椎骨猛地窜起,
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致命威胁的绝对直觉!
有第三个人!
他一直潜伏在更深的黑暗里,像最阴险的毒蛇,耐心地等待着这唯一的机会!
等待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重伤的林晚和啼哭的婴儿完全吸引的刹那!
目标——是孩子!
或者,是毫无防备背对着的林晚!
致命的杀机,如同实质的冰锥,已然刺到林晚毫无防备的后心!
顾淮深和沈墨的瞳孔,在婴儿啼哭响起的瞬间,因极致的惊骇和暴怒而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如钢铁!
巨大的恐惧和滔天的怒火瞬间点燃了每一根神经!
“后面!”
两个男人惊怒欲绝的嘶吼,
如同受伤猛兽的咆哮,在充斥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房间里,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