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
过完新年,自己该何去何从?
去河防大营刺杀白世仁?
还是去京城刺杀皇帝?
还是去海滨城看望姐姐?那里还有时三,张九四兄弟。
嗯,
苏叔为他而死,他愧对苏慕秦,
也应该去看看他。
许久不见天日,走出茅屋却兴奋不起来。
天气阴沉沉的,北风呼啸而过,
厚厚的棉袄也遮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冻得人浑身哆嗦。
河面上结起厚厚一层冰,
车马行人通行无碍,
九公是个敬业的老渔夫,手持渔网,
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白白的冰带,
徒有羡鱼之情。
魏公渡是个废弃的渡口,平时少有人来往,
今天是除夕,
商旅行人都呆在家里,陪伴家人,守岁迎新年,
期盼明年有个好收成。
都晌午了,
村道上还是没有人影,幼蓉他们估计要傍晚才回来吧。
冰冻尘封,满世界的萧瑟,而九公茕茕孓立,
在木桥上踟蹰。
谁能想到,
和寻常乡野村夫无二的老头,竟是个身怀绝世武功的高人,
掌管着曾令人闻风丧胆的江湖组织。
师公一定在想心事,
还是不去打扰的好。
外面实在太冷了,南云秋回到茅屋,避避风头。
此刻,
他又想起了时三,同样也是茅屋,
有没有被寒风所破,现在过得还好吗,
应该没人欺负他了吧。
姐姐有了儿子,我也成舅舅了。
南云秋替姐姐高兴,
现在她在程家的地位应该高很多了。
想起程家,
就想起令人厌恶的严氏,还有程家父子。
金管家临死前说过,
严有财只是跳梁小丑,幕后陷害他的黑手是程天贵和他爹。
“无情无义的狗东西,咱们走着瞧!”
南云秋轻声咒骂,攥紧刀柄,
对着寒风狠狠劈去。
“谁?”
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请问云秋公子在吗?”
进来的是个陌生的姑娘,
熟门熟路的,门也没敲,怯生生的问道。
南云秋看了看她,
披着花头巾,身着蓝布棉袄,脸庞瘦削,脸色不太好,
病恹恹的。
“我就是,你是哪位?”
“哦,
我是幼蓉的小姐妹,就在镇上住,以前常来这里找她玩耍。
昨天她碰到我,
说今天临时有事,回不来了,
托我给你带样东西。”
“她怎么能不回来,捎了什么东西?”
南云秋有点失望,落寞的问道。
心里觉得奇怪,
明明说好回来过除夕,为什么突然变化,
还要托别人带东西?
失落的表情被姑娘看在眼里,
她十分受用,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洁白的手套,羊绒织的,
拿在手上就觉得很暖和。
“有劳姑娘了。”
南云秋给她倒杯茶,随便闲聊几句,
好一阵子,
那姑娘还没要走的意思。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有些局促,
望望窗户外面,
九公还在风里矗立。
姑娘放下茶碗,抬头凝望着他,说道:
“昨天幼蓉遇见我时总是提起你,看得出她很在意你。
他敷衍道:“是嘛?”
“是啊,作为小姐妹,我从来没见她做过女红,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竟然学会织手套了。
咦,
你怎么不问问她在干什么,好像你并不在意她。”
“没有啊,我很在意她的。”
“真的吗?”
姑娘兴奋道。
“是啊,她是个好姑娘,对我挺照顾的。”
南云秋很腼腆,
说起这些,脸腾身红了,马上转换话题。
“她说好来陪师公过除夕,却临时变卦,师公肯定会伤心。对了姑娘,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姑娘瞬时耷拉着脸,嘟囔道:
“总是师公师公的,真烦人!”
声音太轻,南云秋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哦,没事,我问你,幼蓉长得美不美?”
南云秋听了,很纳闷,
这样问太不含蓄。
可对方是幼蓉小姐妹,又不好冷落,便回道:
“她很美,而且人也好,手也灵巧。”
“那,在你心目中,你把她看作什么人。不许撒谎,也不许思考,直接说。”
“她啊,就像是邻家的小妹妹!”
“只是邻家小妹妹吗?哼,真没趣,不跟你玩了。”
不管是话锋还有做派,特别是撅起嘴巴气呼呼的神态,
南云秋总觉得:
似曾相识。
只见姑娘取下头巾,转过头,双手在脸上又揉又抹,
等再回过头,
南云秋恍然大悟。
什么小姐妹,
正是黎幼蓉!
他睁大眼睛,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就突然间换了个人?
“幼蓉,真的是你?”
“哼,不是我,还有谁?”
许久不见,幼蓉本是满腹衷肠,却狠狠的把花头巾掷在南云秋脸上,
骂了句“木头桩子,真讨厌!”
便跑开了。
南云秋不知发生了什么,
此时黎山兄弟前后脚走进来,看他的眼神含有埋怨,
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纵然如此,师兄弟三人还是紧紧拥抱在一起。
“你呀,辜负了幼蓉,难怪她那么生气。”
南云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听完黎山的解释,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很懊悔。
三个月前幼蓉被九公赶走,回到总坛。
长刀会高手如云,奇人异士很多,
有个师叔辈的汉子粗通易容之术,幼蓉便天天缠着人家,
死活要学。
南云秋满身伤痕,说明很多仇家都认出了他,
如果能帮他易容,
就能躲避仇家的追杀。
可没想到,独门绝技岂能朝夕之间练就?
几个月下来,
她面容憔悴,瘦削了几分,
心里为南云秋担忧,怕他吃不了练刀的苦,怕他吃不好睡不好。
而她潜心易容之术,
付出那么多,
唯一的心愿就是他能记得她的好,能像她心疼他那样呵护她,
喜欢她。
姑娘家通常比同龄的男儿成熟得早,而南云秋还懵懵懂懂。
黎九公则心知肚明,
从木栈桥回来,看到宝贝孙女闷闷不乐的样子,
更加剧了他的担忧。
唉!怕是拆散不了喽。
南云秋拿着头巾,追到木栈桥旁,
他暂时还不懂男女之间的情愫相思,
只是单纯的感激幼蓉为他所做的一切。
“幼蓉,进屋吧,外面冷。”
纵然是一句简单的关切,
幼蓉依旧抵挡不住,埋怨没了,怒气也随风飘散,
深情的看着他,
扭扭捏捏的牵着他的手进屋了。
远处的黎九公,无奈的摇摇头。
四个人围炉而坐,炉膛通红,
淡蓝色的火焰扑闪扑闪,
夜风乍起,吹动屋上三重茅,室内却暖意如春。
南云秋心潮澎湃,
今晚是他离开父母后的第二个除夕夜,
上次还是在棚户区,和苏慕秦那帮盐工兄弟们共度,
此次又流落到数百里之外的兰陵,
和情同家人的师公作伴,
下次除夕,他会在哪里?
冤屈查清了吗?
大仇得报了吗?
中州人最看重除夕夜,家人团聚,
九公心情大好,也或许是由于无法安放的愁绪,向来不饮酒的他,
也小酌了两杯。
酒入肠,话语生,也只有他,
能扯出那个敏感的话题:
“云秋,你来半年了,该学的功夫,我也悉数传授,他的嘱托我也办到了。接下来,何去何从,你打算过吗?”
在团圆的氛围中,
抛出分别的话题,
所有人都无法接受,心情很沉重,
毕竟,
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南云秋很痛苦,无法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路在何方。
蓦然间,悲凉涌上心头,
天地之大,竟没有他立锥之处。
低着头,
沉吟不语,泪水在眼眶打转,不知不觉顺着脸颊落下。
人世间,
还有比这更绝望无助的时候吗?
他此前偷偷问过黎山,能否加入长刀会。
黎山回答说,
长刀会通常只挑选未记事的孩子,慢慢抚养长大后,自然而然就是新的会员。
他年纪太大,不符合条件,
但是凭着黎九公的身份,入会没有问题。
但是,
长刀会规矩森严,只有国仇,没有私怨。
严禁任何成员报私仇,
所有成员必须遵从会规,忘记过去,忘记自己,
为大义而战。
单单这个规定,南云秋就做不到。
他四处逃命,顽强的活下来,
目的就是为了报家仇,此生别无他求。
当然,
长刀会还有很多刻薄的规矩,如戒赌戒色,
不得和任何异族人来往,等等。
“不要,爷爷,云秋哥孤苦无依,您不能赶他走!”
幼蓉从灶间回来,听到了屋内的谈话,
顿时眼泪汪汪,
跪在地上,
抱住黎九公的胳膊苦苦哀求。
“幼蓉,他已经学成武艺,他有他的使命,总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快起来吧。”
“不,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他就是练成了,
可是仇人那么多,
他一个人对付得了吗?
您没看见他身上的伤痕,真的看不下去。
他如果再孤身闯荡,会没命的,
呜呜!”
“丫头,别哭,那也没办法,他有他的事,我们有我们的事,咱们总不能庇护他一辈子。”
黎九公说的是大实话,
他已经兑现了苏本骥的嘱托,
还要他怎样?
可是,幼蓉却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