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
张浩话锋一转,声音带着悲悯。
“万年血仇,人妖对立。人族视妖为魔,剥皮炼魂;妖族视人为血食,攻城掠寨。彼此恐惧,彼此仇恨,彼此杀戮。”
“这无尽的循环,毁了多少安身之所?断送了多少立命之基?又让多少本该纯真的眼眸,早早染上绝望与戾气?”
杨一叹默然,他见识过太多因仇恨而起的惨剧。
面具团行走四方,揭开世界面具的背后,亦是无数血泪交织的真相。
“太平之道,非是空谈理想,更非抹杀差异。”张浩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而是立足于此同,安身立命之同!在此根基之上,求同而存异!”
“太平之道,非强求一致,乃容异求同!非消弭争斗,乃为生而战!”
“非虚幻泡影,乃吾辈以血汗智慧,于荆棘之中,共同铺就之生路!”
张浩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信念力量。
震得古树树叶簌簌作响,更深深撞击在杨一叹的心湖之上!
“此道艰险,前路茫茫,强敌环伺,九死一生!”
张浩的目光如同火炬,直视杨一叹的双眼。
“然,此乃人心所向,亦是天道所趋!”
。为这天下苍生,为这被血仇蒙蔽的万灵,求一线生机,辟一方净土!”
“纵身死道消,此念此道,亦将如星火不灭,终有燎原之日!”
杨一叹彻底呆住了。
他听着张浩的讲述,看着眼前这真实不虚的太平景象。
感受着那朴实无华,却又蕴含天地至理的理念力量。
张浩的话语,没有面具团追寻上古秘闻,揭开世界规则面纱的那种宏大缥缈。
但无比扎实的扎根在,每一个生灵最根本的需求之上。
没有高深莫测的神通秘法,却展现出一种化差异为力量,构建现实秩序的惊人智慧!
与面具团追求的“世界的真相”相比,张浩的太平道,是在这残酷的真相之上。
开辟一条让生灵得以喘息,得以安宁,得以拥有未来的道路。
是在绝望的废墟上,亲手建造希望的家园。
刹那间,杨一叹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在剧烈摇晃。
面具团追寻真相,是为了什么?
揭开面具之后呢?
看到世界的残酷规则后呢?
是无力改变后的绝望,还是继续在迷雾中徘徊?
他们揭开了许多面具,看清了许多黑暗。
始终找不到一条能让普通人,真正活下去,活得好的路!
而眼前这个张浩,这个年轻的道士。
在这穷乡僻壤,用他的理念和行动,硬生生地开辟出了一条路。
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充满烟火气的,让生灵得以安身立命的生路!
这……才是真正值得为之奋斗一生的目标!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杨一叹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席卷全身。
让他浑身微微颤抖。
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认同。
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被点燃的悸动!
他额间的天眼竖痕,在这一刻不受控制的,前所未有地明亮起来。
不再是探查的力量,而像是被某种宏大而温暖的信念所充盈,所照亮。
柔和的金光流淌而出,映照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震撼、自省、顿悟、以及一种找到归宿般的激动与坚定!
柳惊鸿被杨一叹身上突然爆发的气息,和那亮得惊人的天眼吓了一跳。
“杨兄?你……”
杨一叹站起身,对着张浩,无比郑重的躬身一礼。
这一礼,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叹服。
“张道长……”
“不……请允许我,像他们一样,称呼您为大贤良师!”
杨一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听大贤良师一席话,胜读万卷道藏!”
“杨某……受教了!”
他挺直腰身,目光灼灼。
那眼神中的迷茫和探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毕生灯塔般的喜悦。
如同拨云见日。
“与道长的济世之道相比,杨某过往所为,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世界真相……”
“实在……实在太过狭隘了!”
他看着眼前安宁祥和的太平村,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希望笑容的人。
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此道,方是真正值得吾辈修士,倾尽一生,披荆斩棘,为之奋斗的人间正道!”
古树下,清风拂过。
张浩看着眼前这位杨家天才,眼中迸发而出的炙热,嘴角露出了欣慰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知道,一颗至关重要的种子,已然在杨一叹的心中,破土而出。
效果比他想象中的更好。
只要接下来继续引导,恐怕杨一叹加入太平道是迟早的事情。
而一旁的柳惊鸿,看着重新找到人生目标的杨一叹,又看看高深莫测的张浩。
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杨兄……莫不是忘了,这次来太平村是干什么的?
没有注意到柳惊鸿那异样的眼神,杨一叹依然意犹未尽。
那些关于太平道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
杨一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激动光芒,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的清明。
他再次看向张浩。
这一次,目光中再无任何试探或隐藏,只剩下愧疚。
“大贤良师……”杨一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在来此之前,杨某心中……实有疑虑。”
此言一出,柳惊鸿从迷茫中回过神,惊愕地看向他。
“杨兄?你……”
杨一叹抬手止住了柳惊鸿的话,目光坦然的迎向,张浩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
“沧澜城赵总管遇害,现场被处理得极其干净,非悍匪所能为。”
“加之听闻太平村保护商路,行事……颇有章法。”
他顿了顿,直言不讳,
“杨某曾疑心,此事是否与贵村……有所牵连。”
“此来,名为看看,实有探查之意。”
微微低下头,语气诚挚。
“然,目睹此间景象,聆听大贤良师阐述太平之道,如醍醐灌顶。”
“杨某方知,此念是何等狭隘与谬误!”
“将赵总管之死,与此地安宁祥和,心怀苍生之净土相联系,实乃对大贤良师理念的亵渎。”
“更是对太平村上下所有为安身立命,而努力的百姓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