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华灯初上,喧闹的长乐天被抛在身后。羽绒一行人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
白露忽然停下脚步,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羽绒水手服裙装的衣角。她的指尖微微有些用力,泄露了一丝难得的犹豫和……心疼。
“那个……小羽,”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紫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如果你实在不想穿这些……那个的话……”
羽绒停下脚步,侧过头。路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穿着女装的侧影上,将那身别扭的裙子和头上歪斜的蝴蝶结也衬出几分奇异的、脆弱的柔和。
他看着白露,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带着一点疲惫,却也透着温和的安抚。
“没事。” 他的声音平静,目光直视着白露,“你们开心就好,裙子什么的……真没啥好在意的。”
他甚至还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带动着肩头的蝴蝶结又歪了几分。
白露眼睛一亮,刚才那点犹豫瞬间被狡黠取代,她凑近一步,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笑容:
“真的?那…那明天再陪我逛一天,就穿这个!好不好?”
羽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那双总是带着点随性或者烦躁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白露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沉默了两秒,他才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的干涩和几乎要脱口的叹息: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
告别了同伴们,羽绒独自回到家里。屋内的安静与方才外界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安静躺在桌面上的忘川彼岸。
这一次,它显得如此“乖巧”。没有一丝光芒,没有一丝寒意,冰冷的金属表面残留着被强大外力强行“抚平”的呆滞感。
羽绒久久地凝视着它。夜色从窗外透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手,指尖没有犹豫,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触碰上那冰冷坚硬的剑身。
指尖接触的刹那,熟悉的冰冷感瞬间刺痛皮肤!
但不同于往常伴随雷鸣吐槽或抱怨的某种悸动,这一次,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寒意沿着指尖蔓延上来。
这股寒意直透骨髓,带着孤绝和永恒的怨恨。
羽绒的身影骤然模糊,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消失在房间的昏暗之中。
…………
脚下是熟悉的触感,带着细微砂石的粗粝感。眼前,是那座他早已熟稔于心的古亭轮廓。亭檐依旧,石桌仍在。
然而,一切都变了调。
亭柱与栏杆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蔓延着不祥的暗红色脉络,如同凝固的污血。
彼岸花的纹路在周围的黑暗中扭曲疯长,艳丽得令人心颤,却又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亭子正中央的石桌旁,背对着他,坐着一个纤细小巧的身影。
不再是记忆中雷鸣喜欢蜷缩的样子,而是挺直脊背,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
羽绒的脚步声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一步一步,踏过脚下滋生的黑暗纹路,靠近那座熟悉却已面目全非的古亭。
那身影没有回头,仿佛身后空气的波动无足轻重。一个无比冰冷、带着深深嘲弄的声音响起,如同冰锥刮过玻璃:
“哼……终于肯进来了?怎么?是看我们姐妹的笑话看够了,还是……终于想起你那点可笑的责任感,想来救我那愚蠢的姐姐了?”
声音的主人缓缓转过身,露出那张与雷鸣极为相似,却冰冷到极致的脸。
那双原本应该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刺目的猩红,没有丝毫人性波动,只有无尽的讥诮。
羽绒在距离亭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眼神沉静,没有惧色,也没有被激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双猩红的眸子。他微微抬起下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虽然我很想。”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触碰到了虚空中某个回忆的开关。
“但我想,我应该做不到,对吗?” 他的目光扫过亭柱上那些狰狞的裂痕。
脑中回想起灵悦讲述的那个关于千年背叛、永恒冰封的悲惨传说。
他曾以为那是故事,是夸张的传说。但现在,这片被彻底扭曲的空间,眼前这个完全被憎恨主宰的存在,都在无声地印证着那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累积了无数岁月的冰冷与背叛,又如何能被他只言片语消融?灵悦说的,大部分,或许都是真的。
猩红眼瞳中的嘲弄更深了,黑暗雷鸣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现在装模作样也来不及了,羽绒!”
她猛地从石凳上站起,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压迫感。
“我的姐姐……她总是这样愚蠢至极!别人只要稍微露出一丁点和善的伪装,假惺惺地说两句好话,她就轻易地交付真心,甚至性命!却从来……永远都记不住!记不住过去无数次的欺骗!每一次被刺穿的痛苦!每一次被丢弃在黑暗中的绝望!”
她几乎是咆哮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泪和冰碴。
随着她的狂怒,一股实质般的狂暴怨气,如同被点燃的黑色风暴,猛地从她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这股怨气席卷过亭子,那些残存的瓦片在风中“咯咯”作响,那些扭曲的彼岸花纹路仿佛活物般舞动起来!
在翻腾如墨的黑雾漩涡中心,黑暗雷鸣的身边凝聚出令人窒息的压迫。
她抬起头,猩红的双瞳死死锁定羽绒,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刃,闪烁着疯狂又冰冷的光。
“我是对付不了你身边那个古怪的科技造物!她的力量不讲道理!”
她的声音因为仇恨而扭曲变形,“但你似乎忘了,当初你唤醒姐姐,真正掌握忘川彼岸的力量时,你们之间……签订过一个契约!契约规定,作为持剑人,你无法拒绝我剑灵提出的一个要求!任何一个!”
她的话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带着一种终于抓到致命把柄的快意。
羽绒静静地站在怨气的风暴边缘,衣摆被无形的力量撕扯。
那双如寒星般的眼眸没有动摇,也没有半分退避。
他看着风暴中心那个猩红的身影,看着那双充满毁灭意味的眼睛。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怨恨与腐朽的空气,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什么沉重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他缓缓地、几乎是叹息般地开口,声音穿透了怨气的尖啸,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不可动摇的决然:
“你说得对。我不会违背契约。” 他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般的坚定。
“所以……如果你现在想动手的话,” 他上前一步,无视那扑面而来几乎要将皮肤撕裂的怨气,直直地迎着那双猩红之瞳,
“那就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