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时,路过一间亮着灯的会议室,门没关严,里面传出刘毅中气十足的声音:“综合以上各方信息,当前项目在客户关系层面最脆弱的一环是这个镡总,并且他是除董事长外,最有影响力的决策人,这个人也是现在项目最大的风险点。”
“镡去哪里出差了?”发问的是萧景洵。
刘毅答:“根据镡的秘书以及cIo两方一致消息,他带着几个业务骨干去了m国,想引入新的木材供应方。”
岑青补充:“就在会前,我去找了一下董事长秘书,她跟我透露,镡总并不是临时出差,而是到了m国出差之后没办法按时回来。”
萧景洵点头,“近期m国爆发了武装冲突。”
刘毅立刻站起来:“老板,这样,我带着小杨,我们现在就去找镡的秘书,确认岑助说的这个情况。”
“可是现在已经九点多了刘总……”小杨小声说。
刘毅瞪了小杨一眼,然后提上包,示意小杨收拾电脑,接着对萧景洵说:“老板,我们赶紧过去了。再晚人家可能就休息了。”
萧景洵应了声,站起身,朝岑青招手:“你现在跟我去弘杉服务。”再转向刘毅,“你沟通完也过来。”
话音刚落,萧淼还没来得及躲,萧景洵就转过身,一眼看到偷听的她。
她只好讪笑着打招呼:“嗨,洵总,我就是刚好路过。”
萧景洵表情不悦,斜了一眼刘毅,后者马上认错:“老板!我们的错!没把门关好,没想到这么晚了公司还有人……”
萧景洵伸出长指,点了点刘毅:“再有下次,怎么处罚薛维就怎么处罚你。”
此时岑青状态不佳,一到晚上咳嗽就加重,大腿还火辣辣地疼。
她很想回家休息,但这么重大的项目她不敢掉链子。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着老板近两天的行程,想着到时候要看弘杉服务那边协调资源的速度,然后根据情况调整工作安排。
同时,她还打了几个电话,通知刘超召集弘杉服务的会议,通知许浩准备车,再吩咐市场部秘书小范围发送带权限的会议纪要。
这样忙碌起来,反而暂时忘记了身体的不适。
到一楼的时候,许浩已经开着萧景洵的座驾停在一楼外广场等候。
萧景洵日常的车是一辆黑色的GLS AmG,7座改了4座,空间宽敞,正适合他人高腿长。
萧景洵步子大、走路快,往常岑青还能勉强跟上,今天她实在力不从心,走两步就得小跑两步。
下台阶时腿疼加剧,一阵刺痛让她重心不稳,腿一软,眼看就要摔下阶梯。
突然,被强有力的手臂捞回,整个人栽进墙一般结实的胸膛,鼻梁重重磕在“墙”上,酸胀感直冲眼眶。
岑青捂着鼻子抬头,镜片滑到鼻尖,泪汪汪的大眼睛里憋着一丝嗔怪。
“腿疼?”他低声问。这才发现掌心的腰肢细纤细,下意识收紧了力道。
岑青曲起食指轻推眼镜,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模样。
鼻尖还红着,眼角挂着晶莹的泪花,嘴唇却已抿起,轻轻答他:“没事。”
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莫名让人烦躁,萧景洵甩开手转身就走,却听见她压抑的抽气声。
他黑着脸,折回来,攥住她手腕,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敢挣扎,语气顿时带了火药味:“快点走!别矫情!”
不得已,岑青还是由他扶着,一瘸一拐下了台阶。
深夜,繁华都市的一隅,某栋十层旧楼次第亮起灯。
斑驳的灰白墙面上,那扇厚重的雕花黑铁门显得特别又神秘,除了门牌号码,整栋建筑再无任何标识。
岑青初到弘杉服务集团时,在街角来回绕了几圈,反复核对刘超发来的定位,才终于确认这扇与众不同的门扉。
黑色的AmG穿过昏黄路灯下安静的长街,缓缓停下。
车刚停稳,有人立刻上前,打开车门。
门廊下早有数名西装革履的高大身影垂手而立,见萧景洵跨出座驾,齐刷刷躬身:“洵哥。”整齐的声音带着训练有素的恭谨。
领头的刘超快步迎上,保持着半步距离随萧景洵前行,语速快而清晰:“m国分部已经接入线上会议,广厦集团镡总的情况我们做了初步对接。目前掌握的情况是,m国当局近日集中收押了一批华商,镡总大概率在名单上,具体情况尚不明确。”
“上去说。”
一行人穿过空阔的大理石厅堂走向电梯间。
弘服的黄铜电梯门,表面虽略有斑驳,但能看出被悉心保养而透出的温润光泽。
一进电梯,一股淡淡的沉木香扑鼻而来,也许是来自墙壁上的木质饰板;地面是暗红色织花地毯,略有磨损;头顶有一盏陈旧精致的吊灯,灯光透过灯罩雕花洒下来,再叠加他们身后镜面的反射,让整个电梯有一种温馨又神秘的氛围。
十层走廊的地面铺着暗色大理石地砖,两侧护墙板延续了电梯内的雕花木饰风格,每几步就有一盏壁灯。
厚重繁复的装潢让这老旧的走廊给人一种庄重之感。
走廊尽头隐隐有说话声,推开沉甸甸的办公室大门,声音清晰起来。
会议大屏是这个办公室最现代化的物品,会议那边有人总结当前m国的现状。
室内空间宽敞高挑,天花板有金色雕花装饰,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彩璀璨却不刺眼。
四周的墙壁被精致的壁纸覆盖,地板上铺着一层深蓝色暗花羊毛波斯地毯。
巨大的黑色皮革办公桌镶嵌着细碎的金色饰边,桌后的皮质座椅宽大舒适。
窗户被厚实的黑窗帘遮得严实,只从缝隙里透进点外面的灯光。
刘超以前说过,这办公室本来有吧台和酒柜这些奢侈而无用的摆设,萧景洵接手后全全部拆除,有的地方换成绿植,有的改成会议区。
不同于弘杉科技的大楼装修强调现代简约,弘服大楼每个角落都透露着旧式豪门的威压感。
这里要求绝对服从和团结,管着全集团最难管的那批人,也执行着最危险的指令。
m国负责人周克总结他的发言:“如果想要救出镡总卖他这个人情,我们就要迅速展开搜索与布局,赶在国家代表团过去谈判之前将他救出来。据我跟使馆沟通的结果,代表团很快就赶到,没有意外的话,这些外国商人到时都会被安全救出。洵哥,超哥,以上就是我的意见。”
萧景洵倚在正对屏幕的皮沙发里,沉吟片刻后对在场众人下达指令:“本次特别行动由刘超总协调,周克你作为m国总调度,稍后和弘科的刘毅核对镡的行程细节,明天起全面启动搜救和各方斡旋工作。”
“收到。”
“收到,洵哥!”
萧景洵又向周克确认了m国最新局势,和刘超、岑青核对完行程安排时,刘毅才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全摸清楚了,资料都在这儿。”刘毅刚跨进办公室,就示意小杨开机投屏。
“我们在车上把广厦集团提供的线索全整理好了。他们董事长和总裁急得火烧眉毛,听说我们能帮忙找人,直接交出镡总近三个月的行程记录。”
视频另一端,周克听完汇报拍了下桌子:“这下有方向了!超哥你明天就带人飞过来,等你们落地,我们这边应该能锁定具体关押位置。”
“行。洵哥,弘科这边派谁跟着去?”刘超转头请示。
萧景洵的目光在刘毅和岑青脸上逐一扫过,心里即刻断定,这两人都不合适。
刘毅得陪同广厦董事长前往京市参会,脱不开身;而岑青,不仅是个病号,还是伤员。
他目光突然钉在小杨身上,眉心拧成川字。年轻助理被盯得后背发紧,明明知道老板只是在斟酌人选,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来时,空气都仿佛沉了三分。
刘毅想了想,还是决定发表意见:“洵总,还是得岑助去。小杨参与项目的时间较晚,这个项目除了我,就属岑助跟进得最久了,去m国那边的几个人她都认识。”虽不明白洵总为何不想让岑青去,但小杨肯定无法胜任。
萧景洵看向岑青,沉声道:“你自己考虑,能不能去。”
岑青是想休息,可责任心不允许她把这么重要的工作推给小杨。
她点头应允:“能。”
临近十一点半,整栋建筑的灯光陆续熄灭,唯有萧景洵的办公室,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会议室只剩下岑青和萧景洵,安静地能只听到呼吸声。
岑青规划好行程,把日历发送到萧景洵和刘超的手机以及邮箱,随后摘掉眼镜,轻轻揉着酸涩的眼睛。
萧景洵倚在皮质沙发里,始终盯着大屏,那些红色标注的关键节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推门声打破这静谧的氛围,刘超走到萧景洵身边,递上一个精致的黑瓷罐,关切问:“洵哥,我拿来了。您是受伤了吗?”
萧景洵吐出一口烟雾,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无名指和拇指接过瓶子,“没事,你先出去。”
随着关门声响起,萧景洵对着还在揉眼睛的岑青说:“过来。”
岑青困意浓重,下意识地服从指令,起身走到他面前,双眼惺忪地呆立着。
“坐那儿。”他指向对面沙发旁的椅子。
岑青温顺落座,只见男人叼着烟站起身,一边走一边拧开瓷盖。
他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岑青抬起头,大眼睛里因疲劳布满红血丝,眼神迷茫又懵懂。
“哪儿被踢了?”他咬着烟,声音含糊不清。
“嗯?”她微微歪头,表情困惑。
萧景洵索性不再追问,他记得她姿势异常的是右腿,直接屈膝蹲下身,将瓷盖放在地上。
岑青茫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在自己面前蹲下,才如梦初醒,攥着扶手就要后退。
他伸手去掀她的裙子,她立刻紧紧按住。
但男人连她手带裙摆一起推上去,雪白肌肤上狰狞的淤伤暴露出来,青紫边缘泛着皮下出血的猩红,看起来格外可怖。
“忍着。”
他说完,左手三指挖了些罐子里的药膏,涂抹在伤处,然后轻轻揉开。
药膏沁入肌理时,岑青疼得浑身一颤,不敢出声叫喊,贝齿咬住红唇,急促地喘了几下。
轻柔的喘息惹得萧景洵一阵烦躁,拇指重重碾过淤青,疼得她再度一抖。
药膏弥散出一种薄荷混杂着其他多种中药苦香的气味,与办公室内沉木香、他身上的清香缓缓融合在一起,萦绕于岑青的鼻息。
这药抹上去时起初凉,继而化作灼烧,后来只余麻木触感,岑青的神思便在这冰火交替间逐渐涣散开来。
男人最初是蹲着,后来为了方便,干脆半跪在地上。
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以及忽明忽暗的烟头。
因为她不再抗拒,他原本捏住她两手的右手,此刻放松地搭在他右膝上。
左手修长的手指,在她大腿伤处轻揉涂抹。
岑青心跳如鼓,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她想起高一那年去萧家拜年。
因为她性格内向、寡言少语,母亲嫌她上不得台面。离开庄园后,母亲在寒风中不停数落她,直到父亲把车开到跟前。少女岑青突然攥紧手里巧克力礼盒,冲口说出压了多年的委屈:“你不过是嫌我丢人,何必扯什么为我好。”
母亲当场气红了脸,父亲也皱眉说她说话伤人。深冬的夜风卷着枯叶,她抱着萧家送的进口巧克力,穿着单薄的大衣被留在别墅区空荡荡的路上。车尾灯闪了闪,载着父母和弟弟拐出路口。
伶仃的路灯无法照亮漆黑的夜晚,周围荒无人烟,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呼吸。
她起初慢慢走,后来因为害怕小跑起来,礼盒缎带在颠簸中散开。直到绊倒在地,几十颗裹着金箔的巧克力四处滚落,始终没有车灯的痕迹。
膝盖火辣辣地疼,但更让她害怕的是撒了满地的礼物。这么贵的东西糟蹋了,回去不知要挨多少骂。冷风灌进领口,她满心无助。
岑青从少女时期起,就很少哭。可那时她实在忍不住,站在散落一地的巧克力前,低声抽泣。
突然,身后一道光划破黑暗,照亮了道路,接着传来引擎轰鸣,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她身旁。
穿牛仔衬衫配黑毛衣黑裤的年轻人跨下车,那是留学时期的萧景洵,匆匆回南江吃了顿年夜饭,又要赶去金湾陪母亲。
他那时就不怕冷,在萧瑟的冬夜,衣着单薄,蹲在她面前,一颗颗捡起巧克力。
车灯的光打过来,岑青记住了他乌黑的发顶、入鬓的浓眉,和高挺的鼻梁。
正如今晚这般。
萧景洵很快将药膏揉匀,抬头正撞进她雾蒙蒙的双眼。那眼神柔软得反常,竟像是含着说不清的情意。
他当那是错觉,许是太过疲惫罢了。
更何况,他不在意,什么样的眼神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利落拧紧药瓶起身搁上茶几,他又抽了张湿巾擦手,捏着烟狠狠吸了一口,随后按灭,“等会儿自己拿走,每天涂一次。”
夜深了,萧景洵安排刘超送岑青回家。
下楼时,刘超见岑青双手紧握着刚送上去的药,惊讶道:“青青,怎么是你受伤了?”
岑青随口应付:“不小心摔了,摔得有点重。”
刘超便不再多问,两人一路来到地下停车场。
上车后,刘超还是决定向岑青表达感谢:“青青,那件事还是得谢谢你,就是你代我送的那条丝巾。”
岑青想起来,前阵子刘超整天和女朋友吵架,整日愁眉苦脸。她去港市出差时,便顺手买了条奢牌丝巾给刘超的女朋友。
此刻的岑青整个人十分放松,面对比自己大五岁的刘超,流露出小女儿的娇态,眨眨眼说:“那嫂子喜欢吗?起作用了没?和好了都不请我吃饭。”
刘超苦笑着自嘲:“起作用了,她很开心。但我们还是分手了。”
“……这……”岑青一时语塞,“嫂子不是挺高兴的嘛……怎么……”
“我太累了,吵不动了。”刘超侧头看了岑青一眼,“你也知道,弘杉服务今年有多忙,我真的身心俱疲。她还在读博,没踏入社会,和我不一样,我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些年了。我觉得我们成长经历差异太大,彼此都无法理解对方。倒不如分开,在一起也是耽误她。”
刘超不再多谈此事,转而说起明天的行程:“明天我安排了一辆考斯特,去哪儿接你?南江国际还是弘科旁边那个小区?”
岑青还留着弘杉科技旁老小区的出租房,以防哪天被赶出来无处可去。其实她挺喜欢自己的小窝,虽说比不上南江国际豪华,却十分温馨。
“去南江国际吧,这两天淼淼跟我一起住。”
刘超笑了:“哈哈哈哈,淼淼小姐还是长不大。”接着又道:“明天同行的,咱们这边除了洵哥和我,其他安排去的人你也都熟悉,有方阳、星宇和天明哥。”
“明天行程很紧凑,咱们要先去专机楼,坐飞机去Y市,然后周克安排大巴去战区边上的一个小城,到时候洵哥带我和方阳、天明哥去跟周克团队会合。留星宇跟着你,毕竟那边不安全,星宇的身手你清楚,很厉害的。”
“谢谢超哥,超哥一向考虑得周全。”
刘超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伸过来揉了揉岑青的发顶,说道:“别总是这么见外,这不是应该的嘛。”
岑青乖巧地笑了笑,问道:“那我干什么呢?我总不能一直闲着吧。”
“你先在那儿等那个镡总的秘书以及另一个广厦的接应人,然后等我们消息,一切安排妥当后,会带着你们一起去接人。”刘超又侧头看了她一眼,叮嘱道:“你也好好休息下,我看你前阵子感冒还没好彻底,脸色也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