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的身影被崖下的黑暗吞没,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墨池,再无半点声息。
崖顶之上,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风中敌人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以及烽火哨众人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胡彪死死盯着李默消失的那片黑暗,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每一秒的等待,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身后的热浪愈发灼人,东侧烟雾中敌人的身影也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刀剑刮过岩石的刺耳声响。
石头扛着拖架,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几乎要将肩上的皮绳绷断。
王朗躺在拖架上,闭上了眼睛,将命运完全交给了同伴和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就在胡彪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下令死战到底的瞬间——
“咚!”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石子敲击声,从下方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节奏稳定,带着明确的信号意味!
是李默!
他还活着!
而且找到了落脚点!
胡彪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他猛地回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下!跟着李默的信号下!石头,赵小四,先把王朗顺下去!快!”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石头和赵小四冲到崖边,利用所有能找到的皮绳、甚至割下部分皮甲的束带,匆匆连接成一条不够长但勉强可用的绳索,牢牢绑在拖架的主干上。
“王哥,抓紧了!”石头低吼一声,和赵小四一起,奋力将拖着王朗的拖架小心翼翼地推出崖边!
拖架带着王朗的重量,猛地向下一坠,绳索瞬间绷直!
石头和赵小四死死拉住绳索,手臂肌肉块块隆起,额头青筋暴跳,凭借着蛮横的力量和意志,一点点地将拖架向下放去。
与此同时,李狗子抓起地上最后几支零散的、之前收集起来未曾使用的箭矢,对着东侧烟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疯狂地进行压制射击,为放下王朗争取那宝贵的几十息时间。
“嗖!嗖!”箭矢破空,烟雾中传来一声闷哼,似乎射中了一人,暂时遏制了对方冒进的势头。
拖架在缓慢下降,绳索摩擦着崖边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
“咻!”
一支冷箭从东侧烟雾的边缘刁钻地射出,直奔正在奋力放绳的赵小四后心!
“小心!”一直持刀警戒的胡彪眼疾手快,猛地将赵小四向旁边一推!
“噗!”
箭矢深深钉入了胡彪的左臂!
他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鲜血瞬间染红了破旧的军服。
“队正!”赵小四目眦欲裂。
“别管我!快放!”胡彪脸色煞白,右手依旧死死握着横刀,怒视东侧。
就在这时,下方的李默似乎察觉到了上方的危机与混乱。
他没有呼喊,因为那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做出了一个更加决绝的行动!
只见他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岩台内侧的裂缝边缘,取下了背上那柄保养精良但箭矢已几乎耗尽的弩。
他并没有瞄准东侧的敌人——距离和烟雾使得精准射击变得极其困难。
他的目标,是北面那道仍在燃烧,但火势因为燃料将尽而开始减弱的火墙!
他手中,是那罐仅剩不多、被他一直带在身边的火油!
李默深吸一口气,目光冷静得可怕。
他迅速将最后一点火油淋在一块从岩壁上掰下的、相对扁平的石片上,然后用匕首从自己里衣割下一条布条,浸透火油,缠绕在石片一端。
他用火镰点燃了布条!
一团小小的、在黎明微光中却异常耀眼的火苗,在岩台下方升腾而起。
紧接着,李默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投掷飞石索般,将这块燃烧的石片,向着北面火墙后方、那些正试图绕过减弱火势冲上来的突厥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猛地抛掷而去!
燃烧的石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带着决死的意志,飞越了数十步的距离!
“啪!”
石片并非直接砸中人,而是精准地落在了一处因之前火油流淌而变得格外易燃的枯草区域!
“轰——!”
一蓬新的、更加猛烈的火焰骤然爆起!
恰好将几名刚刚绕过主火墙、正准备冲上来的突厥骑兵吞噬!
“啊——!”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
这突如其来的“火雨”和同伴的惨嚎,让后续的突厥骑兵冲锋势头为之一滞,产生了瞬间的混乱和恐慌!
与此同时,李默手中的弩,发出了最后一次清脆的鸣响!
“咻!”
一支弩箭,如同毒蛇出洞,并非射向最近的敌人,而是穿过烟雾,精准地没入了东侧那名正在指挥手下、试图组织新一轮突击的小头目的咽喉!
那名头目的呼喊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捂住喷血的脖子,仰面倒下。
主官瞬间毙命,加上北面突如其来的二次火攻造成的混乱,东西两侧敌人的攻势,竟然出现了短暂的、致命的停顿!
“就是现在!下!全都下!”胡彪强忍着左臂钻心的剧痛,嘶声怒吼!
此刻,王朗的拖架已经被安全放到了岩台上(通过绳索传来的特定晃动信号得知)。
李狗子射光了最后一支箭,将空弩狠狠砸向冲来的敌人,转身就抓住绳索向下滑去。
赵小四紧随其后。
石头看了一眼胡彪血流如注的手臂,一咬牙:“头儿,我先下,在下面接应你!”说完也抓住绳索,迅猛下滑。
胡彪是最后一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太多绝望与挣扎的崖顶,看着那些在烟火中重新集结、怒吼着冲来的敌人,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他单手抓住绳索,用脚在崖壁上一蹬,借着下坠之势,毫不犹豫地向下滑落!
当他双脚重重踏上那狭窄的岩台时,早已等候在此的李默和石头,一把将他扶住。
上方,敌人愤怒的吼叫和零星的箭矢射在崖壁上的声音传来,但他们,已经暂时安全了。
七个人,一个不少,全都站在这块不足丈许的救命岩台之上。
下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唯一的生路,似乎就是身后那道深邃、不知通往何处的裂缝。
李默撕下自己的衣摆,快速为胡彪包扎止血,他的目光却投向了裂缝深处那无尽的黑暗。
这裂缝,是通往生天,还是另一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