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庸宣读完口谕,帐内气氛为之一变。
之前的针锋相对、暗流汹涌,瞬间消失。
云麾将军,从三品!
总领新军编练事宜!
这两个消息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程处默、王朗等边军将领自然是喜形于色,李默的晋升,代表着他们这个团体的地位水涨船高,更代表着他们在安西浴血奋战的成果,得到了帝国最高统治者的认可!
而长孙韬、崔琰等文官,脸色则愈发阴沉,尤其是长孙韬,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精心策划的发难,非但没有达到打压李默的目的,反而成了衬托对方忠诚与能力的垫脚石,更引来了陛下如此明确的扶持与肯定!
这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李默单膝跪地,领旨谢恩,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激动,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高德庸笑眯眯地虚扶一下:
“李将军请起。陛下对将军,可是青睐有加啊。”
他特意用了“将军”这个称谓,而非之前的“校尉”,意义不言自明。
“陛下天恩,默,唯有竭诚以报。”
李默起身,神色恭敬。
高德庸点了点头,目光在帐内扫过,尤其在长孙韬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对李默道:
“李将军,陛下还有几句体己话,让杂家私下转达于你。”
私下转达!
众人心头又是一动。
这代表着皇帝有不愿,或不便在公开场合明言的指示!
长孙韬眼神一凛,知道再留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当即冷哼一声,拂袖道:
“既然陛下有口谕私下传达,我等不便打扰,告辞!”
说罢,也不等李默回应,带着崔琰等人,面色铁青地快步离开了大帐。
那兵部职方司郎中和工部员外郎对视一眼,也识趣地拱手告退。
程处默等人看向李默,李默微微颔首,他们便会意,也躬身退出了大帐,并亲自守在帐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转眼间,偌大的中军帐内,只剩下李默与高德庸二人,连随行的小黄门也都退到了帐外远处。
帐内的气氛,从之前的官场交锋,瞬间转变为一种更加隐秘和微妙的君臣奏对。
高德庸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宫近侍特有的谨慎与洞察。
他走到帐中,并未坐下,而是看着李默,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李将军,陛下让杂家问你,安西苦寒,连番征战,辛苦否?”
李默心神一凛,知道真正的考校来了。
他躬身答道:“为国戍边,将士本分,不敢言苦。”
高德庸微微颔首,继续道:
“陛下还说,将军年少有为,锐意进取,练兵、制器、破敌,皆有过人之处,实乃国之干城。然,木秀于李,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将军可知其中深意?”
这是在提醒他,锋芒太露,已招人忌惮。
李默沉声道:
“陛下教诲,默,铭记于心。必当时时自省,克己奉公,不负圣恩。”
“嗯。”
高德庸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陛下还让杂家告诉将军,朝廷如今,看似四海升平,实则内忧外患,并不轻松。关陇、山东,门阀林立,各有心思;四方夷狄,虎视眈眈,尤其是吐蕃、西突厥,其心叵测。陛下……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能把握分寸的‘剑’,去斩开那些盘根错节的荆棘,去震慑那些不安分的豺狼。”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默:
“陛下问,李默,你可愿,又可能,成为这样一把……让朕放心使用的‘利剑’?”
帝心默许!
不,这几乎是明示了!
李世民不仅认可了他的能力,更看中了他“局外人”(非门阀出身)的身份和那股锐意革新的冲劲,希望他成为打破现有平衡、推行新政、震慑外敌的那把刀!
但这把刀,必须听话,必须懂得分寸,知道该砍向哪里,不能伤及自身。
这是无上的信任,也是巨大的风险。
成为帝王手中的刀,固然可以斩断前路障碍,获得前所未有的权力与支持,但也意味着将彻底卷入帝国最顶层的政治漩涡,成为各方势力的眼中钉,一旦失去皇帝的信任,或者用错了方向,便是万劫不复。
李默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单膝跪地,斩钉截铁地道:
“臣,李默,愿为陛下手中之剑!剑锋所指,即为臣赴汤蹈火之处!必谨守本分,明辨是非,绝不令陛下失望!”
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而是直接用最朴素的言语,表达了效忠的决心,并承诺会“谨守本分,明辨是非”,这正是在回应皇帝对“分寸”的要求。
高德庸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上前一步,亲自将李默扶起。
“将军请起。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陛下还说了,新军编练,乃国之大事,将军可放手施为,不必过于拘泥旧例。所需钱粮、匠人,可具表上奏,陛下会酌情优先拨付。至于那些……不相干的干扰,”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陛下心中有数,将军只需专注于兵事即可。”
这是在给他尚方宝剑,让他可以一定程度上摆脱旧有规章和既得利益集团的掣肘,同时也暗示,来自朝堂的攻讦,皇帝会替他挡下一些。
“臣,叩谢陛下信重!”
李默再次躬身,心中了然。
这是一场交易,他付出忠诚和能力,皇帝给予他权力和庇护。
“好了,陛下的口谕,杂家都已带到。”
高德庸拂尘一摆,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杂家也该回长安向陛下复命了。李将军,好自为之,前程远大啊。”
“恭送高内侍。”
李默亲自将高德庸送出帐外。
看着高德庸在一众小黄门簇拥下远去的身影,李默站在帐外,久久未动。
程处默等人围了上来,脸上带着兴奋与询问。
“李兄弟,不,李将军!陛下私下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还有别的封赏?”
程处默迫不及待地问道。
李默收回目光,看向西方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处默,传令下去,明日开始,全军操练加倍。”
“另外,将营中所有工匠,以及那些归附部落送来的、懂得冶炼或有一技之长的匠人,全部集中起来。我们有大事要做了。”
李默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为生存而战的戍卒,一个为复仇而战的将领。
他正式成为了大唐帝国最高权力博弈中的一颗棋子,一把被帝王亲手握住的、即将斩向内外敌人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