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一间没有窗户的隔断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泡面调料和下水道返上来的混合气味。唯一的电器,一台二手的小电视,屏幕上正播报着晚间新闻。
刘梅蜷缩在硬板床上,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正小口地喝着面汤。这是她今天的晚饭。
自从苏宇和苏娇娇头也不回地离开她后,至今都杳无音信,仿佛她这个妈从来不存在一样。身上的钱越用越少,没办法,她只能搬到了这个每月只需三百块钱租金的地方。现在的她,孤身一人,贫困潦倒。
“……据悉,创世纪集团董事长沈敬言先生于昨晚在西山庄园,为其失散十六年的女儿,举办了一场极其盛大的回归宴……”
电视机里,女主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刘梅的动作停住了。
“创世纪集团......沈敬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这个名字……”
然后一张让她毕生难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女孩穿着一身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华贵礼服,众星捧月般站在一群气度不凡的人中间,气质清冷。
“啪嗒。”搪瓷碗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剩下的面汤洒了一地,散发着一股酸腐的热气。
刘梅却毫无察觉。她死死地盯着屏幕,像是要在那张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怎么会是她?绝对不可能……”
新闻还在继续。
画面给到了创世纪集团的董事长沈敬言。
“……瑶瑶是我的女儿,也是我妻子苏婉宁的女儿……无论她姓什么,她都是我沈敬言唯一的女儿,是我最珍爱的掌上明珠,”
刘梅的嘴唇开始哆嗦,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女主播还在播报:“如今认祖归宗,沈家上下对其宠爱备至。据传,沈敬言先生,已将其名下百分之十的集团股份,直接转入女儿名下……”
“百分之十……”
刘梅的脑子一片空白。她不懂股票,也不懂商业,但她知道,创世纪集团这几个字,就等同于金山银山。
“假的……一定是假的……”她疯了一样地摇头,对着电视机里那张脸嘶吼,“你这个小贱人!你怎么可能真的是沈家的女儿?!你就是个没人要的扫把星!”
她吼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是真的。
报纸上登过的,新闻里播报的,怎么可能是假的?她只是……不敢信,不愿信。
悔恨,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痛得几乎窒息。
刘梅瘫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视机里的杂音在响。
过了很久,她缓缓地开了口,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建成……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瑶瑶……成凤凰了……”
“你总说我蠢,说我头发长见识短……可当初在孤儿院是谁说的?是谁说她也姓苏,和我们家有缘......?”
“是你啊……苏建成……老太太让我们多做善事…….我们才去领养一个孩子……”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都怪你!都怪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要是但凡有点脑子,我们家现在会是这样吗?!”
“你还配在监狱里待着?你应该下地狱!”她骂着,却没有任何回应。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骂累了,她又开始自言自语。“如果……如果当初我们对她好一点……会怎么样呢?”
她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陷入了一个自己编织的梦里。
“瑶瑶啊,快来,妈给你买了新裙子,你看好不好看?”
她伸出手,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爱的、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容。
“来,多吃点肉,正在长身体呢,可不能饿着……娇娇!不许抢瑶瑶的鸡腿!”
“建成,瑶瑶很聪明,让她和娇娇一起上南城最好的学校,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温柔,越来越投入,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正在扮演一个慈母的角色。
然后,她的幻想跳到了沈家人寻女找上门的那一天。
她挺直了腰板,对着空气,用一种既谦卑又带着一丝矜持的语气说:
“沈先生,沈太太,你们……你们就是瑶瑶的亲生父母?”
“哎呀,快请进,快请进!”
“瑶瑶在我们家,我们可从来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真的!我们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啊!”
“什么?报答?哎呀,千万别这么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不是为了钱……”
“这……这……这张卡……里面有一个亿?!”她做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不不不,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推拒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既然你们这么坚持……那……那我们就收下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对,一家人!”
她的梦越做越大,越做越美。
“建成,你看,沈家给我们建了大庄园!就在他们隔壁!以后我们跟首富当邻居了!”
“他们还给你投了钱,让你重新开公司!这次,我们要做南城第二富!”
“娇娇……我的娇娇……”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和算计。
“娇娇啊,以后你要多跟瑶瑶回家看看,多跟沈家的几位少爷接触接触……”
“你跟瑶瑶是姐妹,沈家的少爷们,不就是你的哥哥吗?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懂不懂?”
“只要你能嫁进沈家……妈这辈子,就值了……”
她沉浸在自己一手打造的富贵梦里,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笑容。
直到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的叫声,才把她拉回了冰冷的现实。她低下头,看到了地上那滩已经凝固的面汤。
房间里依旧是那股难闻的气味。墙壁上,因为潮湿而长出的霉斑,像一张张嘲笑的脸。
什么别墅,什么公司,什么豪门亲家……全都是假的。
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她吞没。
没有,什么都没有。
丈夫和大儿子进了监狱,小儿子和女儿视她为累赘。
泼天的富贵……就这样被他们亲手推开。
她环顾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小房间,墙角的蜘蛛网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人生,就跟这个房间一样,阴暗,潮湿,看不到半点光亮。
“如果……”
她又开始喃喃自语。
“如果当初,我没有让她睡地下室……”
“如果当初,娇娇陷害她的时候,我能骂娇娇,而不是去骂她……”
“如果当初,我没有……”
一个又一个“如果”从她嘴里冒出来,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把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
她知道,没有如果了。是她自己,亲手把通往天堂的路,一步步走成了地狱。
她抱着头,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我要那么对她……”
“为什么我们一家子都瞎了眼啊……”
无尽的悔恨,像是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从这一夜开始,刘梅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当夜深人静,她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出苏瑶站在沈家人中间的模样。
那璀璨的灯光,那华丽的礼服,那差点就唾手可得的富贵……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愚蠢和短视。
她总是在半夜惊醒,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幻想。
悔恨的毒液,已经浸透了她的五脏六腑。
并将伴随她的余生,夜夜啃噬着她的灵魂。
直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