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污浊中的微光
冰冷,恶臭,粘稠。污水没过脚踝,刺鼻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沈飞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的下水道中跋涉,每一步都激起沉闷的水声和更浓烈的腐败气息。头顶是低矮的、滴着黏液的拱壁,四周是无尽的、吞噬光线的黑暗。
“园丁”最后那声决绝的枪响,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与“影子”可能遭遇的不测交织在一起,化作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口。愤怒、悲痛、还有一丝在绝境中滋生的茫然,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同志的牺牲,必须有其价值。
他撕下内衫的布条,浸湿后勉强捂住口鼻,抵挡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手枪紧紧握在手中,既是武器,也是此刻唯一的倚仗和慰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津港地下排水系统的粗略结构图——这是“观棋”小组早先要求熟记的备用知识之一,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他现在的位置,应该在城东北区域。排水系统主干道大致呈南北走向,他需要找到主干道,然后向南,设法进入更复杂的支线系统,才能摆脱可能的追踪,并寻找出口。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了水流声,变得更加湍急。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了一些,虽然依旧黑暗,但空间明显变大,这里应该是一条主干渠。
就在这时,他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低沉的、非人的嘶吼!
沈飞立刻贴墙隐蔽,屏住呼吸。是野狗?还是……人?
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伴随着低吠,缓缓逼近。是流浪狗群,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它们也变得极具攻击性。它们嗅到了陌生而脆弱的气息。
沈飞握紧了枪,但他不能开枪,枪声会暴露他的位置。他缓缓抽出匕首,眼神冰冷。就在狗群即将扑上的瞬间,他猛地将之前包里仅剩的一块干粮扔向侧面的污水渠。
“噗通!” 干粮落水的声音吸引了狗群的注意,它们呜咽着,争先恐后地扑向水中争抢。
沈飞趁机迅速穿过这段区域,不敢有丝毫停留。与野兽争夺生存空间,这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此刻处境的恶劣。
继续前行,主干渠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分支管道,大小不一。他需要选择一个方向。正当他犹豫时,眼角余光瞥见左侧一条较小的支管壁上,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刻痕!
他凑近仔细查看,那是一个用尖锐石块刻下的、几乎被青苔覆盖的箭头标记,指向支管深处!标记很旧,不像是新刻的。
是巧合?还是……以前有人留下的路标?可能是市政维修工,也可能是……其他同样利用下水道活动的人?
没有时间细究,这总比盲目乱闯好。沈飞决定相信这个标记,拐入了这条更加狭窄、仅能容人弯腰通行的支管。
支管内的污水较浅,但气味更加复杂难闻。他沿着标记指示的方向艰难前行,心中不敢有丝毫放松。果然,在行进了一段距离后,他又看到了第二个、第三个类似的箭头标记。
这些标记,在引导他去往某个地方!
是福是祸?他无法判断。但此刻,这微弱的指引,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希望。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手握枪,一手持匕首,小心翼翼地跟着标记前进。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脚下的污水渐渐变成了湿滑的淤泥。空气似乎也没有那么污浊了。前方隐约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不是月光或灯光,而是一种……摇曳的、昏黄的光。
是人!
沈飞立刻熄灭了所有声音,如同壁虎般贴在潮湿的管壁上,缓缓向前挪动。光亮来自支管尽头的一个豁口,豁口外似乎是一个相对干燥的、被废弃的地下空间。
他悄悄探头望去。
那是一个不大的、由砖石砌成的圆形空间,像是某个废弃的泵站或检修井。中央生着一小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照出几个蜷缩在火堆旁的身影——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是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们围坐在火边,分享着一点可怜的食物,低声交谈着。
而在他们身后的墙壁上,沈飞看到了更多、更清晰的箭头标记,指向不同的管道出口。其中一个标记旁,还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星星图案。
这里……是一个流浪者们自发形成的、位于城市地下的秘密栖身点?那些标记,是他们为了在迷宫般的下水道中辨识方向而刻下的?
沈飞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至少,暂时没有直接的危险。
但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这些流浪者虽然看起来无害,但难保其中没有混入别有用心之人。而且,追杀他的人,也未必不会找到这里。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上面的情况,也需要找到更安全的出路。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武器,整理了一下被污水和汗水浸透、狼狈不堪的衣服,故意弄出一点声响,然后从豁口处,步入了那片昏黄的火光笼罩之地。
他的突然出现,立刻引起了流浪者们的警觉。他们惊恐地抬起头,像受惊的兔子般缩成一团,警惕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沈飞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用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开口:
“对不起,打扰了……我在上面遇到了点麻烦,迷路了,能……借个火,歇歇脚吗?”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惶恐的面孔,最终落在火堆旁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眼神相对镇定的老者身上。
微光之下,新的接触开始。是获得帮助,还是陷入另一重危机,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