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轮痕如刀
接下防疫部特殊运输队的订单,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沈飞——南洋侨商沈文华——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效率”与“诚意”。他通过“家族渠道”,很快便提供了一批符合苛刻要求的密封件和缓冲内衬样品,其性能甚至略微超出了石川浩二给出的标准。
这份“成绩单”似乎暂时安抚了石川,或者说,符合了他对一个急于表功、能力尚可的“合作者”的预期。订单被正式确认,首批货量不小,要求在一周内交付至指定的城郊仓库。
交付当日,沈飞亲自押车。他需要亲眼确认这个仓库的位置、守卫情况,以及,如果可能的话,窥探一眼那些需要如此严密包装的“特殊物资”的真容。
仓库位于哈尔滨南郊,更靠近平房方向,一处远离主干道、被白雪覆盖的荒僻之地。同样是高墙电网,但守卫的森严程度,比之前的“木材防腐研究所”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有日军士兵,还有穿着防疫服、戴着口罩的人员在入口处对车辆和人员进行着繁琐的检查和消杀。
沈飞乘坐的满铁标志的卡车在仓库大门外接受了严格的盘查。他的证件、货物清单被反复核对,甚至连驾驶室和货箱都被仔细搜查。整个过程,沈飞都表现得十分配合,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对“军方规矩”的理解与谦卑。
他的目光却如同最隐蔽的镜头,快速记录着一切:仓库门口的岗亭数量、探照灯的角度、巡逻队的间隔时间,以及那些穿着防疫服人员动作的细节。
“货物卸到三号库房,有人会带你们去。”检查完毕,一名日军军曹冷着脸指示道。
卡车缓缓驶入高墙之内。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大,分布着数个巨大的、编号的库房。院子里停着几辆覆盖着厚重帆布、外形特殊的封闭式卡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轮胎上沾满了泥土和冰雪,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隐约的腐败气息更加浓重了。
在三号库房前,沈飞和司机在守卫的监视下开始卸货。库房大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冰冷的化学药剂气味扑面而来。库房内部光线昏暗,堆放着许多同样覆盖着帆布、形状各异的箱体和容器。一些穿着全套防护服、如同幽灵般的工作人员正在其中忙碌,将一些箱子搬运到那几辆封闭卡车上。
沈飞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显得过于好奇,但在搬运密封件箱子的过程中,他刻意靠近了一辆正在装载的卡车。
就在一名工作人员掀开帆布一角,将一个小型、带有观察窗的金属箱搬上车时,借着库房内昏暗的光线,沈飞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透过那狭小的、布满水汽的观察窗,他隐约看到里面浸泡在浑浊液体中的,是一个扭曲的、非人非兽的、难以形容的暗影!那形状……极其怪异且不自然!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他几乎僵在原地。是动物实验体?还是……更可怕的、源自人体的“改造”产物?“蓬莱计划”的冰山一角,就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在他面前掀开了血腥的一角!
“快一点!磨蹭什么!”旁边的日军士兵不耐烦地呵斥道。
沈飞猛地回过神,立刻低下头,加快了搬运的动作,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因为箱子沉重。他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可能是石川安排的眼线。他必须更加小心。
货物交接完毕,拿到签收单,沈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就在他们的卡车调头,缓缓驶向仓库大门时,一辆刚从外面返回、风尘仆仆的封闭卡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就在交错的那一瞬间,沈飞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辆卡车的轮胎和底盘。在车轮的缝隙和挡泥板上,除了常见的冰雪污泥外,他还清晰地看到了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冻结的斑点! 以及,几根粘附在底盘构件上、被冻硬的、细短的……黑色毛发!
那不是牲畜的毛发!那种形态和颜色……
一个极其可怕的联想在他脑海中炸开!这些卡车运输的,恐怕不仅仅是实验体,甚至可能包括……“实验材料”的“废弃物”!那些暗红色的斑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行将其压了下去,脸色却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苍白。
“沈先生,你不舒服?”同车的满铁司机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没事,”沈飞勉强笑了笑,用手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可能是库房里气味不太好,有些头晕。”
司机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是啊,那地方怪瘆人的。”
卡车驶离仓库区域,重新回到被冰雪覆盖的荒野公路。沈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观察窗后的诡异暗影,是车轮上冻结的暗红斑点,是底盘上粘附的黑色毛发……
轮痕如刀,刻印着无法言说的罪恶,也指向了那座名为平房的、终极地狱的所在。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的,仅仅是这个庞大罪恶帝国最边缘的毛细血管。但每一次接触,都在他心中燃起更旺盛的怒火,也让他更加坚定,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摧毁这一切。
他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证据,需要联系上可能在平房内部或周边活动的同志。石川浩二给他的这份“信任”,他必须利用到极致,直到将这信任,化为刺向敌人心脏的利刃。
卡车在雪原上奔驰,车辙不断向前延伸,如同命运的轨迹,无可回避地通向那片被严寒与死亡笼罩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