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镜渊
那规律的电流切换声极其微弱,如同蝴蝶振翅,几乎被背景嗡鸣、电子音和自身剧烈的心跳声淹没。但沈飞捕捉到了它。在这被强行构建的、充满情感刑讯的“温馨”牢笼里,任何一丝不属于此处的、机械的规律,都可能是钥匙。
他紧闭双眼,将所有残存的注意力从与念卿那痛苦的情感链接上剥离,如同潜水者屏住呼吸,向下潜向更深、更冷的意识层面,去追踪那丝电流声。
“咔…嗒…咔…”
声音来自右上方,大概是他视野受限的盲区之外。频率稳定,大约每三秒一次,伴随着极其轻微的、仿佛继电器工作的磁吸声。
是这间“观测室”的控制系统?还是维持这个庞大设施某个子单元的循环指令?
他不敢妄动,只是用全部心神去记忆这个节奏,同时,身体依旧保持着因药物和情绪冲击而呈现的虚弱与僵直,迷惑着那些看不见的观察者。
“情绪输出抑制持续,生理指标趋于平稳。”电子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失望,只有纯粹的数据记录,“引入变量b-7,记忆片段‘太湖遇袭’。”
沈飞的心猛地一抽!太湖!那是念卿“死亡”,也是她承受“蓬莱”催化剂的开端!
眼前的虚假窗户景象再次扭曲变化,冰冷的江水、爆炸的火光、模糊中苏念卿中弹落水的身影……这些他刻意尘封、不愿触碰的画面被粗暴地撕开,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
更强烈的情感冲击如同海啸般袭来!悔恨、愤怒、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几乎能“闻”到江水那腥咸冰冷的味道,能“听到”自己当时绝望的呼喊!
“不——!”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几乎同时,链接另一端,金属平台上的苏念卿发出了更加凄厉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惨叫!她伤口周围的幽蓝光芒疯狂闪烁,几乎要透体而出!监测她的仪器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他们在用他最痛苦的记忆,同时折磨他们两个人!并且将这种折磨量化、记录!
沈飞猛地睁开眼睛,赤红的双眼不再看向那残忍的景象,而是死死盯住右上方——那电流声传来的方向!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没有摧毁他,反而像淬火的冷水,让他濒临崩溃的意志变得异常冰冷和坚硬。
他看到了!在视野边缘的模糊黑暗中,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绿色指示灯,正随着那“咔嗒”声,同步地、规律地明灭着!
就是它!
他不知道那具体控制着什么,但那是这个完美囚笼中,一个可以被观测到的、正在规律运行的“零件”!有规律,就可能被打破!
他需要制造一个意外,一个足以干扰这个精密系统瞬间运行的意外!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面前这张布置着咖啡和碎花桌布的圆桌。咖啡杯是陶瓷的,桌子是木质的……都不行,无法产生足够的影响。他的身体被束缚在椅子上,活动范围极其有限。
他的脚……能碰到地面。地面是某种光滑的、类似树脂的材料。
沈飞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太湖记忆带来的剧痛和链接另一端念卿的痛苦呐喊压入心底最深处,如同将沸腾的岩浆封入冰壳。他开始尝试移动右脚,动作极其缓慢、微小,装作是因痛苦而无意识的抽搐。
他的脚后跟,一点点,一点点地,移向椅子的一条前腿。
“情绪峰值再次出现,但与N-03的催化剂活性波动关联性出现衰减。怀疑样本S-07开始产生适应性或认知隔离。”电子音分析着,“准备引入变量c-3……”
就是现在!
沈飞用尽腰部和大腿残余的所有力量,猛地将身体向右侧一倾!同时,右脚脚跟狠狠踹向椅子那条前腿与地面接触的位置!
“哐当!”
一声巨响!舒适的皮质扶手椅失去了平衡,带着沈飞整个人猛地向右侧翻倒!沈飞在倒地瞬间,蜷缩身体,用手臂护住头部,但仍被沉重的椅子砸得闷哼一声。
桌子被带歪,上面的咖啡杯摔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褐色的液体和瓷片四溅!
几乎在椅子倒地的同一瞬间,沈飞清晰地听到,右上方那规律的“咔嗒”声和绿色指示灯的明灭,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不到半秒的紊乱!指示灯疯狂闪烁了几下,才恢复之前的稳定节奏!
成功了!物理的震动和能量的突然变化,干扰了那个子系统!
“警报!观测场景出现结构性扰动!”
“样本S-07出现剧烈物理行为!”
“强制镇静程序启动!”
冰冷的电子警报声取代了那个平和的电子音。沈飞感到一股更强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比之前的神经抑制剂猛烈数倍!剧烈的麻痹和痛苦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瞬间失去意识。
但在彻底昏迷前,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那扇虚假的窗户景象剧烈地闪烁、扭曲,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最终“啪”地一声,彻底熄灭,变成一片死寂的黑暗。
同时,他与苏念卿之间那痛苦的情感链接,也如同被掐断的信号,骤然消失。
黑暗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沈飞在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酸痛中恢复了一丝意识。他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间纯白的囚室,依旧穿着那身粗糙的病号服,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刚才那场“强制性交互场景”仿佛一场逼真的噩梦。
但他知道不是。
右臂传来新的刺痛,那里多了一个新鲜的注射痕迹。他们加强了控制。
囚室内一片死寂,连那永恒的低频嗡鸣似乎都微弱了一些。是心理作用,还是……他之前造成的干扰,产生了一些微小的、暂时性的影响?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在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像被拆散重组,精神更是疲惫不堪。但他脑中却在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绿色指示灯的紊乱,虚假景象的熄灭,链接的切断。
他证明了,这个系统并非无懈可击。物理性的、超出预期的扰动,可以造成局部混乱。
代价是巨大的。他可能招致更严密的监控和更强烈的压制。念卿那边……链接被强行切断时她承受的痛苦,让他不敢细想。
他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额头,那里一片冰凉。
镜子。他需要一面镜子,不是用来顾影自怜,而是用来观察那些他视线无法直接到达的角落,比如……通风口内部,比如天花板以上,比如……那个绿色指示灯连接着的、更广阔的系统脉络。
在这座试图将人变成纯粹数据的白色迷宫中,他刚刚找到了第一块可能撬动墙壁的砖石。
而他知道,观察着他的“镜子”,也必然存在于某处。
他闭上眼睛,开始像一头受伤的狼,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或许更渺茫,但也可能更致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