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里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赵煜守在若卿身边,隔一会儿就探探她的额头,生怕那要命的热度烧起来。老韩倒是心大,缝合完伤口后就沉沉睡去,鼾声震天,但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随着呼吸起伏,看着就疼。
快到晌午时,若卿的额头开始发烫,人也开始说胡话,一会儿是北境语,一会儿又喊着“殿下快走”。赵煜心里发急,把李郎中留下的药丸化在水里,一点点喂给她,又用浸了凉水的布巾不停敷她的额头。
“妈的,这鬼地方…”赵煜看着若卿痛苦的样子,一拳砸在旁边的草垫上,激起一片灰尘。他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老韩被动静惊醒,挣扎着坐起来,看到若卿的情况,脸色也沉了下来。“殿下,得想法子弄点正经药材,光靠郎中给的这点药丸子,怕是扛不住。”
赵煜何尝不知,但他现在不敢轻易离开。右手还是那副死样子,沉重,麻木,掌心那块鬼令牌像个甩不掉的烙印。他试着用左手给若卿换额头的布巾,动作笨拙。
“再等等,看晚上热度能不能退下去。”赵煜声音沙哑,“实在不行…我冒险去附近镇上走一趟。”
“不行!”老韩立刻反对,“殿下,您现在这模样,出去就是活靶子。让俺去!”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
“就你这样,走不出二里地就得趴下。”赵煜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老实待着,别添乱。”
两人正争执不下,庙外突然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鸟叫——三长两短。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
老韩立刻抓起身边的刀,赵煜也警觉地站起身,左手按在真空刃上。
庙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进来,是石头。他怀里抱着个布包,脸上带着惊慌。
“公、公子,韩大哥…”石头气喘吁吁地把布包放在地上,“我在山下看到好多官兵…还有、还有穿着黑衣服的人,往山寨那边去了!”
赵煜心里一紧。“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石头摇摇头:“隔得远,看不真切…但那些人看着很凶,不像普通官兵。我还看到…看到他们从山寨里抬出好多尸体,用草席裹着,堆在一起烧了…”
老韩和赵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官兵?黑衣?清理现场?这手法,倒像是…暗卫的风格。
灰隼回去报信了?还是皇帝终于派人来收拾残局了?
“还有…”石头从怀里掏出几包草药,“这是李郎中让我捎来的,说是退热消炎的。他让我告诉你们,最近别下山,山下不太平。”
赵煜接过草药,道了谢,心里却更加沉重。山下不太平…这“不太平”,恐怕不仅仅是针对他们。
石头放下东西就匆匆离开了,说是怕被人看见。
庙里再次安静下来。赵煜按照李郎中的嘱咐给若卿煎药,老韩则挣扎着爬到门边,透过门缝警惕地观察外面的动静。
“殿下,您说…来的会是哪路人马?”老韩压低声音问道。
赵煜盯着药罐下跳跃的火苗,眼神晦暗不明。“不管哪路人马,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好事。”他顿了顿,“如果是暗卫,说明灰隼已经把消息传回去了,‘清除知情者’的命令可能已经开始执行。如果是天机阁…那说明我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
老韩啐了一口:“操他娘的,这他妈前后都是死路!”
药煎好了,赵煜小心地喂若卿喝下。或许是草药起了作用,后半夜,若卿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赵煜和老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天快亮时,若卿彻底清醒过来。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殿下…”她看着赵煜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声音有些哽咽,“连累您了…”
“别说傻话。”赵煜打断她,递过水囊,“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若卿试着动了动,右肩传来一阵刺痛,让她皱了皱眉,“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赵煜沉默了一下,把从灰隼那里抢来的皮袋拿到她面前,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开——天机阁令牌、密信、金属圆盘。
“你看看这个。”他把密信递给若卿。
若卿仔细看完,脸色越来越白。“钥匙…容器…沉渊…蚀…”她抬起头,眼中带着震惊和恐惧,“殿下,这‘容器’…恐怕指的就是对星盘或者月影石有特殊反应的人…比如您,或者我…”
赵煜点点头,他也有同样的猜测。“还有这个。”他拿起那个金属圆盘,指着边缘的刻字,“镜湖别院。”
“镜湖…”若卿沉吟片刻,“如果‘沉渊’指的就是镜湖别院,那里恐怕就是天机阁进行‘蚀’之仪式的据点。”
“妈的,这帮杂碎到底想干什么?”老韩忍不住骂道。
“不知道。”赵煜摇头,眼神冰冷,“但肯定不是好事。用活人做‘容器’,进行某种邪恶仪式…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争权夺利了。”
他收起东西,目光扫过虚弱的若卿和重伤的老韩。“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他伸出左手两根手指,“第一,按照原计划,想办法去临渊城。那里是江南中心,鱼龙混杂,或许能隐藏行踪,也能打探消息,治疗伤势。但风险也大,三皇子、千面堂、天机阁,可能都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第二呢?”老韩问道。
“第二,直接去镜湖。”赵煜目光锐利,“那里可能是天机阁的老巢,危险程度更高。但或许能查到他们真正的目的,甚至找到解开我这右手的方法。”他晃了晃那只依旧麻木的右手。
老韩立刻摇头:“太冒险了!殿下,就凭我们现在这残兵败将,去闯龙潭虎穴?那不是送死吗?”
若卿却若有所思:“殿下…或许,我们可以双管齐下。”
“怎么说?”
“镜湖必须去,但不是硬闯。”若卿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思路清晰,“我们可以先设法靠近镜湖,在周边城镇落脚,打听消息,摸清情况。同时…或许可以放出些风声,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赵煜挑眉。
“天机阁在找星盘和‘容器’。”若卿看向赵煜的右手,“殿下您就是现成的诱饵。只要稍微泄露点踪迹,他们很可能主动找上门。我们在暗,他们在明,总比直接闯进去要稳妥。”
老韩还是觉得太冒险:“万一玩脱了,把狼群引来了怎么办?”
“那就看谁更快,更狠。”赵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们手里也不是全无筹码。”他拍了拍那个皮袋,“灰隼的东西在我们手上,这就是我们的机会。至少,我们能知道哪些人不可信。”
他站起身,走到破旧的窗边,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天色。“临渊城要去,镜湖也要去。但顺序得变一变。”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我们先绕道去镜湖外围,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给你们养伤。同时想办法联系影一,他在京城,或许能查到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等摸清镜湖别院的底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那临渊城…”老韩问道。
“迟早要去,但不是现在。”赵煜道,“三皇子卷走的钱财和传国玉玺还在那里,皇帝给的差事也不能真撂挑子。但眼下,保住性命,弄清背后的阴谋更重要。”
若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老韩虽然觉得还是太冒险,但见赵煜主意已定,也不再反对。
“那就这么定了。”赵煜深吸一口气,“等你们伤势稳定些,我们就动身。老韩,你负责规划路线,尽量走偏僻小路,避开官兵和眼线。”
“放心吧殿下,这活儿俺熟。”老韩拍着胸脯,又扯到伤口,一阵龇牙咧嘴。
赵煜看着窗外,群山连绵,晨雾缭绕。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他心里清楚,从他被选定为这把“钥匙”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握了握左手,感受着怀里那几样东西的存在。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