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外面天色应该已经蒙蒙亮,但紧闭的门窗和堆叠的杂物将大部分光线隔绝,只有几缕微弱的晨曦从门板的缝隙和墙壁的破洞中顽强地钻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赵煜在草席上昏睡了约莫一个时辰,便被伤口持续的钝痛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逼醒。他艰难地睁开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他旁边、正靠着墙壁打盹的若卿。她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按在腰间藏着的短刃上。
张老拐则躺在另一侧,鼾声粗重,但那条伤腿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地微微抽搐着。夜枭不见踪影,想必是在某个隐蔽的角落警戒,或者在外面探查情况。
而最让赵煜心头一紧的,是躺在对面角落的王校尉。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能看到王校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昏暗中仿佛活物般,颜色似乎比昨夜更深沉了些,隐隐流动着一种不祥的光泽。
不能再拖下去了。赵煜心中焦虑。王校尉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而他们现在身处粮店,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陈副将给了他们庇护,但也仅仅是庇护,他们需要更实质的帮助,尤其是对王校尉伤势的帮助。
他尝试挪动身体,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腰肋间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瞬间闷哼出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声闷哼惊醒了浅眠的若卿。她猛地睁开眼,看到赵煜痛苦的神色,连忙凑过来:“殿下,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旁边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掌柜之前让人送来的清水。
赵煜就着若卿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好多了。”他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夜多了点力气,“王校尉……怎么样?”
若卿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忧色更重:“一直没醒,气息还是很弱。我隔一会儿就去探一下,那些红纹……好像颜色更深了。”她压低声音,“殿下,我有点怕……万一他在这里……”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下去,但赵煜明白她的担忧。他何尝不担心?但现在他们如同瓮中之鳖,除了等待和依靠那渺茫的希望,似乎别无他法。
“我知道……”赵煜喘息着,“但我们……没有选择。相信陈副将……至少目前,我们还有利用价值。”
就在这时,仓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随后推开一条缝。夜枭的身影闪了进来,他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反手将门关好。
“外面情况如何?”赵煜立刻问道。
夜枭走到近前,蹲下身,低声道:“粮店前后都很安静,没发现异常。掌柜的送过一次水和简单的吃食,没多说话。但我感觉……这院子周围,似乎有眼睛。”他指了指仓房的墙壁和屋顶,“不是明目张胆的监视,而是一种……被隐约笼罩的感觉。陈副将的人,或者在都城的其他势力,肯定在关注这里。”
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他们现在就是风暴眼中的一叶扁舟,看似平静,实则被无数视线注视着。
“我们必须尽快让陈副将看到王校尉的价值,或者……让他感受到王校尉失控带来的威胁。”赵煜沉声道,这是他思考了半夜得出的结论。被动等待施舍,不如主动展现筹码——哪怕是危险的筹码。
“可我们怎么让他看到?”张老拐不知何时也醒了,撑着身子坐起来,独眼里带着血丝,“那老小子躲在府里,难不成我们还能把王校尉抬到他面前去?”
“不需要我们抬过去。”赵煜的目光看向仓房门口,“他会派人来的。吴大夫,或者……其他人。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他的人来时,让他们‘恰好’看到王校尉最真实、也最危险的状态。”
夜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殿下的意思是……我们不刻意掩饰,甚至……可以适当‘引导’?”
赵煜微微颔首,随即因这个轻微的动作又引来一阵咳嗽。若卿连忙替他拍背。
“可是……太危险了。”若卿担忧道,“万一控制不住……”
“所以需要时机,需要准备。”赵煜喘匀了气,看向夜枭和张老拐,“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陈副将的人亲眼目睹,却又不会立刻引发灾难的契机。夜枭,你想想办法,看看能否探听到陈府那边的动静,或者……制造一个让他们不得不来的理由。”
夜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试试看。可以通过粮店的伙计,或者……别的渠道,递个话。”
计划初步定下,仓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中,多了几分主动谋划的锐利。
赵煜靠在草席上,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和疼痛。他知道自己的伤势恢复缓慢,原素瓶和绿色药草的效果已经微乎其微。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点运气。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左手,那冰冷的系统依旧沉寂,下一次抽奖要等到明日凌晨。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残存的意志和这个临时团队的凝聚力。
时间悄然流逝,外面传来了市井渐渐苏醒的嘈杂声,但都被厚厚的墙壁过滤得模糊不清。仓房内,几人轮流休息,保持警惕。若卿小心地给赵煜和张老拐换了药,又将剩下的绿色药糊给王校尉的伤口也敷上一些,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带来一点心理安慰。
午后,仓房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来的不是夜枭,而是那个干瘦的粮店掌柜。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面无表情地放在门口的空地上。
“几位客官,用饭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另外,吴大夫托人带了个话,说他晚些时候会过来一趟,给那位重伤的伙计瞧瞧。”他说话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角落里的王校尉。
吴大夫要来!
几人心中同时一凛。契机来了!
“有劳掌柜的。”赵煜强撑着坐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知吴大夫何时能到?”
“说不准,总要等医馆闲下来。”掌柜的淡淡回了一句,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
仓房的门再次关上。
张老拐独眼放光,压低声音:“来了!那老小子果然坐不住了!”
夜枭神色凝重:“吴大夫来,是个机会。但他只是个大夫,未必能做主。我们必须要让他看到足够震撼的东西,让他不得不回去禀报陈副将。”
“王校尉的状态……”若卿看向依旧昏迷,但身上红纹隐隐躁动的王校尉,心提到了嗓子眼。
赵煜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准备好……等他来。”他的目光落在王校尉身上,带着决绝,“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仓房内,紧张的气氛再次攀升至顶点。他们如同猎人,布好了陷阱,等待着猎物(吴大夫,以及他背后的陈副将)踏入,但谁也不知道,踏入陷阱的,最终会是猎物,还是他们自己。那隐隐躁动的暗红纹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预示着接下来的会面,绝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