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草原上的风还带着些微的凉意,阿古拉就被帐外的“咕咕”声叫醒了。她披衣撩帘,正见那只灰鸽子落在晒谷棚的茅草顶上,旁边还多了只白鸽子,两只鸟儿依偎着啄草籽,晨光落在它们的羽毛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来是真打算在这儿安家了,”其其格端着木盆从帐里出来,盆里是给鸽子准备的小米,“我阿妈说,鸽子通人性,它们肯来,是瞧着咱们这儿安稳。”她把小米撒在棚子边的石板上,两只鸽子扑棱棱飞下来,低头啄食,尾巴在地上扫出细碎的痕迹。
阿古拉的目光却被晒谷棚的立柱吸引了——不过几日功夫,豇豆藤已经爬了大半截,藤上开出了串紫色的小花,花型像小小的蝴蝶,花瓣薄得透亮,风一吹就轻轻颤动,像是有群紫蝴蝶停在柱上歇脚。“开花了!”她惊喜地走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闻着还有股淡淡的香呢。”
其其格也凑过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这花谢了就能结豇豆了,将军说豇豆要趁嫩摘,炒着吃脆得很。”她忽然指着棚顶,“你看,藤子都快爬到檩条上了,再过几天,就能把棚子遮成绿凉棚了。”
正说着,其其格的阿爸扛着锄头过来了,他刚从西边草坡回来,裤脚沾了些泥土。“那边的地翻得差不多了,”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放,声音带着些微的疲惫,却难掩笑意,“土晒个十天半月,就能种玉米了,将军让人送的玉米种昨儿到了,粒儿饱满得很,看着就出好苗。”
将军也跟着来了,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新摘的野菜。“关隘后面的坡上长了些荠菜,嫩得很,”他把篮子递给阿古拉,“中午焯了凉拌,再掺点肉末包饺子,准好吃。”他朝豇豆藤扬了扬下巴,眼里满是赞叹,“这藤子长得真快,比关隘菜地里的长得旺多了。”
小石头抱着个陶罐跑过来,罐子里是他攒了几天的羊粪。“我来给豇豆施肥,”他踮着脚往藤根边撒羊粪,小脸憋得通红,“阿妈说,羊粪肥,能让豇豆结得又长又多。”
大家笑着看他忙活,晨光里,紫色的豆花、翠绿的藤叶、撒粪的小人儿,还有远处田垄上的绿意,凑成了幅热闹的画。
早饭是奶茶配奶豆腐,还有其其格的阿妈新烤的芝麻馕。馕上的芝麻被烤得金黄,咬一口香得人直咂嘴。阿古拉把馕掰碎了泡在奶茶里,看着田埂上的花——那些早先开的花已经结了籽,豆荚似的籽荚鼓鼓的,而新的花苞还在不断冒出来,粉的、黄的、紫的,把田埂铺成了条彩色的带子,连蝴蝶都被引来了,在花丛里飞飞停停。
“等这些籽熟了,咱们就收起来,”其其格喝着奶茶说,“明年开春撒在蓄水池边,让水边也开满花。”
饭后,大家分头忙活。将军和其其格的阿爸去整理玉米种,打算挑个好天气晒一晒,免得受潮;阿古拉和其其格则提着篮子去土豆地——土豆苗已经长得快齐腰高了,顶上开出了雪白色的小花,一簇簇的像堆了层雪,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在田垄上铺了层薄薄的白,像给土地盖了层碎纱。
“这花真好看,”阿古拉蹲在田垄边,捡起片飘落的花瓣,花瓣薄得像纸,带着淡淡的香,“就是开得太短,昨天还满枝都是,今天就落了不少。”
“我阿爸说,土豆花谢了,底下的土豆就开始长了,”其其格拨开一株土豆苗的根部,土面上已经鼓起了小小的圆疙瘩,“你看,这就是小土豆,等再长些日子,就能长得像拳头大了。”
两人正说着,就见小石头举着个网兜跑过来,网兜里装着几只蝴蝶。“我抓了彩蝴蝶,”他把网兜递过来,蝴蝶在网里扑腾着,翅膀上的花纹像画上去的,“能不能放在花田里?让它们帮着花苗结果子。”
阿古拉笑着把网兜打开:“蝴蝶要自己飞才肯帮忙,你看它们落在花上,腿上沾的花粉,就能带到别的花上,这样才能结籽。”小石头看着蝴蝶飞进花丛,眼睛亮晶晶的,蹲在田埂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像是要数清蝴蝶落了几朵花。
日头升到头顶时,晒谷棚下已经凉快得很了。豇豆藤爬满了大半的棚顶,藤叶交错着,把阳光滤成了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晃来晃去。其其格的阿妈带着妇女们送来午饭,大盆的荠菜肉末饺子,还有一锅酸汤,饺子皮薄馅足,咬一口鲜得人眯起眼,酸汤里放了些野山椒,喝一口,酸辣劲儿从喉咙窜到胃里,浑身都舒坦。
大家坐在棚子下的木架上,边吃边说笑。其其格的阿爸说,等玉米种晒好了,就请关隘的兵卒来帮忙翻地,人多力量大,几天就能把地整好;将军则说,等土豆收了,就教牧民们做关隘里的腌菜法子,能存到冬天,配着羊肉吃格外香。
“我还想学做城里的点心,”其其格的阿妈笑着说,“阿古拉带来的糖糕方子,我试了两次,总做不出那种松软的劲儿,等忙完这阵,可得好好请教你。”
阿古拉红了脸:“我也是跟我娘学的,等秋收了,咱们一起做,多试几次就会了。”
午后的风渐渐暖了,吹得豇豆藤沙沙响,紫色的豆花落在棚下的木架上,像撒了把碎紫晶。阿古拉和其其格坐在木架上,手里拿着针线——她们在给晒谷棚的木架缝布帘,打算等秋天晒粮食时,用来挡住正午的强光。布是其其格的阿妈染的,蓝底白花,针脚走得匀匀的,像田垄上的土豆苗。
“你看那两只鸽子,”其其格忽然指着棚顶,灰鸽子和白鸽子正依偎着打盹,翅膀交叠在一起,“像不像阿爸和阿妈坐在炕头上歇着?”
阿古拉笑着点头,忽然发现棚角的茅草里,有个小小的草窝——鸽子竟在棚顶搭了窝,窝里还垫着些软草,像是要下蛋了。“它们真把这儿当家了,”她说,“等小鸽子孵出来,棚子下就更热闹了。”
日头偏西时,田垄上的土豆花又落了不少,地上的白花瓣厚了些,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阿古拉和其其格提着篮子,把落在田垄边的花瓣捡起来,打算带回家,晒干了装在布包里,放在枕头边,睡觉都能闻着香。
晒谷棚的豇豆藤已经爬满了整个棚顶,藤上的豆花更多了,紫色的花串垂下来,像挂了串小铃铛,风一吹,仿佛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几只蜜蜂钻在花串里,嗡嗡地叫着,后腿沾着金粉,像是穿了双黄靴子。
“该回去了,”其其格拎起装满花瓣的篮子,“再晚些,露水就要下来了。”
两人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田垄上的白花瓣被风吹着,像一群白色的小蝴蝶在追着她们跑。远处,巴特尔赶着羊群往回走,羊群像团白花花的云,从土豆地边飘过,“雪球”跑在羊群前面,看见她们,立刻奔过来,蹭着阿古拉的裤腿,尾巴摇得像朵花。
夜风带着豆花和薯花的香,轻轻吹过帐篷。阿古拉躺在炕上,听着帐外的虫鸣,还有棚顶鸽子偶尔的咕咕声,心里觉得格外安宁。她仿佛能看见豇豆藤上挂满了长长的豆荚,土豆地里挖出的土豆堆成了小山,晒谷棚里堆满了粮食,鸽子窝里孵出了毛茸茸的小鸽子……这些画面在心里慢慢展开,像幅沉甸甸又暖融融的画。
她摸了摸床头的布包,里面的土豆花瓣已经半干了,散发着淡淡的香。窗外的月光透过帐帘,在地上洒了片银辉,像给这满是盼头的日子,又镀了层温柔。
日子就像这缀满花的棚子和铺着花的田垄,看得见热闹,藏得住实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