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时,天色半明未明。
混沌的青灰色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悄无声息地漫进房间。
蝉鸣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手臂却已遵循着连日来养成的习惯,下意识地向身侧探去。
指尖触碰到的,并非预想中温热的肌肤或带着睡意的柔软发丝,而是一片冰凉的、平整得过分的柔软布料。
那触感让他心头一跳,睡意瞬间驱散。
风间秀树猛地侧过头。
枕边是空的。
原本应该被另一个人占据的位置,此刻只剩下凌乱掀开的被褥,以一种近乎仓促的姿态维持着被抛弃的形状,凹陷的枕头上甚至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那里冷清得可怕,空荡得刺眼。
富江不在。
他似乎已经离开很久了。
空气中,只余下一缕极淡的、属于富江的、那种混合着甜腻与冷冽的独特香气。
如同幽灵般萦绕不散,反而更衬得这清晨的寂静空洞得骇人。
一股没由来的心慌猛地攫住了风间秀树的心脏,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甚至来不及披件外衣,只穿着单薄的睡衣便猛地起身,赤着脚快步冲出卧室。
“富江?”
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清晨宅邸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外公外婆也还没醒。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在耳边擂鼓。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依次推开客房、书房、甚至卫生间的门。
空的,全是空的。
每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慌乱。
他甚至快步穿过廊下,一把拉开通往庭院的门,清晨湿润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只有沾着露水的草木在灰蒙蒙的光线中静立,同样空无一人。
川上富江不见了。
在这个天色未明的、寂静得可怕的清晨,消失得无影无踪。
...
林间的空气湿冷粘稠,仿佛能拧出水来。
瀑布的水流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
双一背靠着湿滑冰冷的树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毫无血色。
几根生锈的旧铁钉被他含在唇齿间,随着他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摩擦声。
他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不屑地打量着对面的少年。
对方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与黑色长裤,却硬生生被他穿出了矜贵倨傲的气势,仿佛他才是这片幽暗林地唯一的主人。
那双上挑的凤眼漫不经心地扫过来,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一种仿佛在看什么低等生物的冰冷。
双一眯起眼,瞳孔危险地缩紧。
这身衣服,他认得!
那分明是风间秀树的。
甚至能透过林间湿冷的空气,隐约嗅到属于风间秀树的那股干净又温暖、让他无比讨厌的气息,正丝丝缕缕地从这家伙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无声的宣告。
真是...令人极其、极其的不爽。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酸涩的妒意,猛地窜上心头。
“说吧,这么早,”双一的声音带着钉子摩擦的刺耳杂音,阴沉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你叫双一大人出来有什么事?”
他刻意加重了“大人”二字,试图找回一点可怜的主动权。
瀑布在不远处奔腾咆哮,溅起的冰冷水汽让周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旁边的水潭幽深如墨,深不见底,仿佛潜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大阴影。
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随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缓缓蠕动,带起一圈圈不祥的、逐渐扩大的涟漪。
无声地扩散开来。
“哈?”
双一似乎感受到了脚下地面传来的细微异样震动,偏头瞥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潭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嘲笑,“还是这种鬼地方,嘶——这潭底散发出的腐烂阴冷气息,怎么有点熟悉?”
“不会就是你这种家伙的老巢吧?哈哈哈哈——”
富江气极反笑。
那张艳丽无匹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恶毒而冰冷的弧度,声音甜腻得仿佛能渗出蜜糖,内里却淬着致命的剧毒。
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裹了糖衣的刀片,直刺人心:“你这种只配躲在阴暗角落里发霉、靠着扎几个破烂小人来满足那点可怜存在感的小蟑螂,也配站在这儿问我问题?”
他纤长白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白色,仿佛已经扼住了对方的喉咙。
“我看你这副阴湿恶心的样子不顺眼已经很久了,贱人!”
咔嚓。
双一嘴里的钉子几乎要被咬断。
眼底也浮现出与他稚嫩面容完全不符的狰狞与怨毒,“双一大人也看你这团发臭的、只会靠脸蛊惑人的腐肉不顺眼很久了!要不是因为你和风间秀树那个笨蛋搅和在一起,我早就用钉子把你钉死在这棵树上了!!”
他猛地将嘴里的钉子抽出几根握在手中,尖锐的钉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至于诅咒...”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愈发恶劣而充满恶意,“诅咒你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看你这样子,还有身上这股不人不鬼、令人作呕的气息...你肯定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吧?”
“呵,果然也是个见不得光的怪物!”
“怪物”二字,仿佛瞬间点燃了富江心中那桶早已蓄满的、混合着憎恨与暴戾的炸药。
他眼底原本就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汹涌而出,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昨天,就是眼前这只恶心的、阴沟里的虫子,在风间秀树看不见的地方,竟敢对他露出那种得意又挑衅的笑容。
仅仅只是想起来,就足以让他血液里那种想要彻底毁灭、彻底碾碎对方的疯狂冲动沸腾到顶点。
他忍不了了。
一刻也忍不了!
昨夜,他趁着风间秀树睡熟后悄然出门,仅凭一个眼神、几句低语,就轻易蛊惑了一个被他容貌迷得神魂颠倒、心智薄弱的家伙,让他去辻井家,用尽办法把双一给弄出来,引到这偏僻无人的瀑布潭边。
他不知道那个人具体是怎么说的,但这只愚蠢又自大的小蟑螂,果然上钩了。
“你竟然还敢真的赴约!”
富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浓烈憎恶,“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到了这里,就把你那令人作呕的贱命,连同你恶心的诅咒,一起永远留在这潭底吧!”
“这底下,可有很多人陪着你呢,呵呵呵呵~”
双一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咧开一个充满恶意和兴奋的笑容。
将手中冰冷的钉子尖锐的一端对准了富江,舌尖舔过干燥的嘴唇:“啧,我可不觉得...你这团除了脸一无是处、靠蛊惑人为生的腐肉,能比掌握了诅咒之力的双一大人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