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宇文渊依旧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怀中的温软让他有片刻的贪恋,但多年来的自律让他很快起身。更衣时,他再次吩咐宫人不得吵醒苏晚。
下朝归来,踏入养心殿,一股清雅的冷梅香率先萦绕鼻尖,取代了以往熟悉的、略显冷硬的龙涎香气。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殿内。
窗边的焦尾琴,案几上与他的紫毫笔并排而立的、她那些略显秀气的画笔,梳妆台上那柄缠着淡青丝线的玉梳,还有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她的馨香……不过一日光景,这个他绝对私密的空间,已处处染上了另一个人的痕迹。
并不令人讨厌,反而……有种奇异的融洽感。
他走到书案前,正准备处理政务,目光却被一方压在镇纸下的花笺吸引。抽出来一看,并非奏折或公文,而是一幅小巧精致的工笔小品——画的是养心殿窗外的几竿翠竹,竹叶上露珠莹然,生动有趣。旁边还以清秀的小楷题了一句诗:“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
只是写意抒怀,没有任何谄媚或索求之意,却无声地诉说着作画者对此间环境的细致观察和融入其中的闲适心境。
宇文渊指尖拂过那细腻的笔触,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她倒是……很会给自己找趣处。
他将花笺小心地收进一个抽屉里,并未多言,开始批阅奏折。
午膳时分,苏晚过来一同用膳。她穿着昨日他挑的那件湖碧色宫装,清新淡雅,行动间姿态恭谨温婉,仿佛昨夜那个在他身下热情大胆的女子只是幻影。
席间,她依旧安静,只在被他问及时才柔声回答,眼神清澈,偶尔与他对视时,会迅速垂下眼帘,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
一切都符合一个初承恩宠、乖巧懂事妃嫔该有的模样。
但宇文渊却发现,自己总会不自觉地去留意她——留意她用餐时细微的动作,留意她偶尔看向窗外竹影时一闪而过的专注,留意她身上那缕与殿内熏香交融的冷梅气息。
这种下意识的关注,让他微微蹙眉,却又难以克制。
膳后,他照例让她研磨。
苏晚安静地立于一旁,手持墨锭,动作轻柔而均匀。殿内只剩下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朱笔划过奏疏的沙沙声。
忽然,宇文渊开口,目光并未从奏折上移开,语气似随意问道:“昨日那幅《九州漕运河道图》,你标注的‘开源节流’,具体何解?”
苏晚研磨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他冷峻的侧脸,心中迅速权衡。他果然注意到了,并且放在了心上。
她放下墨锭,微微屈膝,声音带着谨慎和谦逊:“臣妾愚见,让陛下见笑了。臣妾只是胡思乱想……所谓‘开源’,或许是指广寻新的漕粮来源,或是拓展漕运之外的物资补充渠道,减少对单一漕路的依赖;而‘节流’,或许是指优化漕运流程,减少不必要的损耗与浪费,例如改善漕船、精简管理机构、严惩贪墨等……臣妾都是纸上谈兵,妄议朝政,请陛下恕罪。”
她再次将超越时代的理念包装成“胡思乱想”和“纸上谈兵”,姿态卑微,内容却直指核心。
宇文渊停下笔,抬眸看她。她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姿态恭顺无比,仿佛刚才那番极具洞见的话不是出自她口。
“胡思乱想?”他语气莫测,“朕看你这胡思乱想,倒是比许多朝臣的奏对更切中要害。”
苏晚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陛下谬赞,臣妾愧不敢当……臣妾只是……只是希望陛下能少些烦忧……”
宇文渊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起来吧。继续研磨。”
“是。”苏晚依言起身,重新拿起墨锭,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但她能感觉到,宇文渊落在奏折上的目光,似乎比之前更深沉了几分。
傍晚时分,宇文渊处理完政务,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
苏晚适时地奉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参茶,轻声道:“陛下劳累一日,喝口茶歇歇吧。”
宇文渊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两人皆是一顿。他抬眸看她,她已迅速低下头,耳根却悄悄泛红。
他饮了口茶,味道恰到好处。放下茶盏,他忽然道:“整日闷在殿内也无趣,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是。”苏晚柔顺应下。
时近黄昏,御花园内景色别有一番韵味。两人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一众低眉顺眼的宫人。宇文渊话不多,偶尔指点一下园中景致,苏晚便轻声附和,言语得体,既不喧宾夺主,也不显得无知。
行至一处僻静水榭,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荷香。宇文渊停下脚步,负手望着池中晚开的睡莲,忽然道:“朕记得,你擅工笔。明日朕让内务府送些上好的颜料和绢帛过来。”
苏晚心中一喜,知道这是奖励,也是允许她继续发展“爱好”的信号。她微微屈膝:“谢陛下恩典。”
“不必谢朕。”宇文渊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被晚霞映照得格外柔美的侧脸上,“朕只是觉得,你这双手,既能烹茶抚琴,又能执笔绘江山,闲置了可惜。”
他的话似是赞赏,又似是探究。
苏晚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倒映着霞光,清澈见底:“能得陛下青眼,是臣妾之幸。臣妾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望。”——不负哪方面的期望,却语焉不详。
宇文渊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多言。
回到养心殿,晚膳过后,宇文渊并未像前两夜那般急于就寝,而是拿出一卷棋谱,让她陪自己对弈。
苏晚棋艺只得中上,远非宇文渊对手,但她心思巧妙,偶尔能走出几步令人意外的棋,倒是让宇文渊觉得颇有趣味。
一局终了,自然是宇文渊大胜。
“陛下棋艺精湛,臣妾自愧不如。”苏晚看着棋盘,由衷叹道。
“你已算不错。”宇文渊难得夸了一句,手指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把玩着,目光却落在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上,“心思活络,只是有时过于求险,不够沉稳。”
这话似是说棋,又似意有所指。
苏晚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受教的神情:“陛下教训的是,臣妾记下了。”
夜深,烛火摇曳。
再次歇下时,宇文渊只是将她揽在怀中,并无更多动作。苏晚乖巧地依偎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以为他今日政务劳累,已然入睡。
就在她自己也昏昏欲睡之际,却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苏晚。”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留在朕身边。”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又似乎隐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什么。
苏晚的睡意瞬间消散无踪。
她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仰起脸,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他的神情,声音带着睡意的软糯和一丝不确定:“陛下……臣妾不就在您身边吗?”
宇文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按入自己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嗯。”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不再言语。
苏晚静静地伏在他怀中,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好感度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