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通道的扭曲感尚未彻底消散,一股失重感便骤然袭来。
杨灵下意识运转焚天炙焰真意,周身泛起淡淡的赤红光晕,稳稳悬浮于高空。
抬眼望去,周遭的虚空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灰黑色幕布笼罩,连星光都难以穿透,永夜操控的飞舟早已隐匿了所有气息,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
空气中弥漫的秽气如同细密的蛛网,丝丝缕缕钻入口鼻,刚触及体内的仙灵力,便让其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这秽气的侵蚀性,比传闻中更为霸道。
杨灵眉头微蹙,丹田内的仙灵力悄然流转,焚天炙焰真意顺着经脉游走,如同燎原之火般灼烧着侵入体内的秽气,瞬间便将那丝不适感驱散。
杨灵扫过下方暗沉的大地,沉声道。
“永夜前辈,周遭隐有九道强横气息,分属不同源流,想来七大正宗与另外两邪宗的道友,已然悉数到齐了吧?”
永夜负手立于飞舟船头,周身的永夜真意如同无形的潮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将周遭百里虚空纳入感知范围。
缓缓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玩味。
“七大正宗、两邪宗的人马确实已至,倒是欲州九阴九阳宗的队伍里,藏着个你熟悉的老熟人——正是那一直追着你不放的玉蟾老太婆。她此次带队前来,气息比上次更强,怕是在阴寒真意上又有突破。”
杨灵顺着永夜示意的方向望去,虚空东侧的黑暗中,自己的神识虽然感受不识,但仍能感觉到一道不加掩饰的目光。
杨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眼中寒芒闪烁。
“玉蟾老妪?晚辈与她的账,的确该算算了。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再想如从前那般追杀我,怕是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这话虽不假,但分寸需拿捏得当。”
永夜瞥了杨灵一眼,语气陡然一转。
“此番我们是以痴洲势力的身份前来讨要说法,并非私人寻仇。在苍兰界共同体的立场上,不准你二人私下内讧,否则休怪我以冥组织天尊的身份出手镇压。”
“晚辈明白。”
杨灵拱手应诺,但心中想什么,无人可知。
杨灵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落向下方,这才看清脚下的景象。
只见下方的陡峭山崖之上,矗立着一座规模宏大的墓园,整座墓园依山而建,一道宽达十余丈的石阶如同天梯,从山脚蜿蜒盘旋至崖顶,足足有九层之高。
每一层石阶的两侧,都林立着密密麻麻的墓碑,碑身皆呈诡异的灰黑色,表面刻满了扭曲如鬼爪的符文,符文流转间,不断逸散出浓郁的死气与秽气。
两种气息交织缠绕,形成一道无形的壁垒,笼罩着整座墓园。
杨灵的目光顺着石阶逐层上移,心中快速分析。
下层的墓碑矮小杂乱,气息驳杂且微弱,显然是秽堂低阶修士的埋骨之地。
中层墓碑高大了许多,碑上符文的威力也更强,隐隐残留着元婴修士的灵力波动,应是中层修士的区域。
而上三层的墓碑,则每一座都高达三丈有余,碑顶萦绕着化神修士独有的天地真意波动,气息沉稳厚重,显然是秽堂化神修士的专属墓园。
最顶层的崖巅之上,十三座墓碑孤零零地矗立着。
碑身雕刻着狰狞的异兽纹路,有三首毒蝎、六翼邪蝠,每一道纹路都透着滔天的凶戾,墓碑散发的气息深沉如渊,虽隔着遥远的距离,仍让杨灵感到一丝心悸。
杨灵瞬间了然,经过这几月恶补,杨灵能判断出这十三座墓碑对应的,正是秽堂最顶尖的“十三秽尊”。
传闻中这十三人皆是化神中期以上的修为,手段阴毒狠辣,是秽堂真正的核心战力。
而在十三座墓碑之后,一道佝偻的身影正缓缓挪动。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手中握着一把柄身开裂的破旧扫帚,正弯腰慢吞吞地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与灰尘。
他的动作极为迟缓,每一扫帚都显得格外笨拙,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甚至连寻常老者的气血之力都微弱至极,看上去与守墓的普通老人别无二致。
可杨灵的瞳孔却骤然收缩,焚天炙焰真意下意识紧绷,体内的仙灵力瞬间运转至巅峰。
这老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看似缓慢的动作,每一次抬手、弯腰,都恰好契合了天地规则的流转。
周身的虚空在无形之中微微塌陷,仿佛承载着千钧之力,这是修为达到化神中期巅峰、真意与天地规则深度交融的极致表现。
以杨灵的感知判断,这老者的实力绝不在永夜之下,甚至在真意掌控上更胜一筹,已然触及化神后期的门槛,应该是秽堂留守此地的定海神针。
永夜的目光也死死锁定着那道佝偻的身影,神色变得愈发凝重,周身的永夜真意收敛得愈发隐晦,不再向外扩散,而是紧紧护住自身与飞舟。
在这样的顶尖强者面前,过度展露实力只会暴露底牌。
不仅是他,隐藏在虚空中的七大正宗与两邪宗修士,也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没有丝毫异动,任由老者慢悠悠地清扫石阶,无人敢轻易打破这份诡异的平静。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老者从崖巅的十三座墓碑旁开始,一层层清扫而下,每一级石阶、每一个角落,都被他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碎叶、一粒灰尘都未曾留下。
直到最后一把灰尘被扫入山脚的石槽中,他才直起身,捶了捶佝偻的腰,将破旧的扫帚往墓园门口的石墩上一靠,浑浊的眼眸缓缓抬起,望向高空隐匿的方向。
那双眼眸黯淡无光,却看清每一处隐藏的身影。
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四方虚空。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光临我秽堂墓园,既是客,便请现身一叙,何必藏藏掖掖?”
话音落下的瞬间,虚空中接连响起沉闷的空间波动嗡鸣,一道道身影从黑暗中显露身形。
最先现身的是七大正宗的人马,七位身着不同道袍的化神中期修士并肩而立。
为首者身着白月袍,面容清癯,周身萦绕着浩然磅礴的真意,正是十相原宗的化神中期修士万丈冰原之主璃殇。
她身旁则是各种装饰的各洲各宗化神中期修士。
紧接着,四洲邪宗的修士也纷纷显露身形。
欲洲来的,果然是玉蟾这位化神修士,而贪洲则是一位持刀汉子。
永夜领着杨灵上前,与另外两邪宗的三位化神中期修士汇合。
邪宗修士的气份与正宗截然不同,针峰相对,互不对眼,与正宗修士的队伍泾渭分明,形成对峙之势,唯独在针对秽堂的立场上,达成了罕见的一致。
此次齐聚的化神修士,足足有十九位之多——化神中期九位,化神初期十位,这般规模的化神联军,足以震动整个苍兰界,哪怕是秽堂这等顶尖势力,也绝不敢轻视。
老者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从七大正宗到三邪宗,每一位修士的气息都被他尽收眼底,却始终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在看寻常路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青袍修士墨尘身上,淡淡开口。
“万丈冰原的璃殇道友,百年未见,你的凛冬真意愈发精纯了。今日率众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这老者,正是秽堂留守墓园的化神中期巅峰修士,道号“秽尘子”。
以“秽”为名,行扫地守墓之事。
璃殇上前一步,目光警惕地扫过墓园深处,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
“秽尘子道友客气了,‘指教’二字不敢当。只是你秽堂墓园之内,秽气滔天,堂中千百修士皆是秽修,擅长以污秽之力侵蚀道基与真身。
我等若是踏入其中,怕是不到半刻钟,体内的仙灵力便会被污染成浊流,真身也会逐渐衰败溃烂,最终沦为一滩污水,这‘叙话’二字,还是在此处说,更妥当些。”
她这番话并非夸大其词,秽修的污染能力早已传遍苍兰界,化神修士虽灵肉合一,却也架不住千百高阶秽修的合力侵蚀,贸然入内,无异于自投罗网。
此言一出,其余十八位化神修士纷纷颔首,眼中皆闪过忌惮之色,显然都认可璃殇的判断。
璃殇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凌厉,周身的凛冬真意暴涨,带着凛然的威压。
“我等今日前来,不为寻衅,只为讨要一个说法。近期荒州魔种之乱爆发,魔修肆虐,生灵涂炭,各大州皆抽调精锐修士前往镇压,维系界域联防之局。
可你秽堂麾下的化神,却置苍兰的安危于不顾,私自抽调部署在荒州的防御势力,联合嗔洲修士围杀新晋化神!
此举不仅破坏了荒州的防御部署,更无视苍兰‘共抗外敌’的约定,你秽堂必须给我们所有人,一个明确的交代!”
话音落下,十九位化神修士同时运转真意,九道化神中期的威压与十道化神初期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如同山岳崩塌般笼罩而下,与墓园逸散的秽气剧烈碰撞,让周遭的虚空都泛起阵阵肉眼可见的涟漪,沉闷的气爆声不绝于耳。
所有目光齐齐聚焦在秽尘子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空气中的张力已然达到顶点,仿佛只需一丝火星,便会引爆这场蓄势待发的大战。
秽尘子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佝偻的身躯未曾挺直分毫,只是浑浊的眼眸中,悄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