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被硬生生削去了大半,只剩下最核心处一根光秃秃的、布满了纵横交错、深不见底裂痕的岩石巨柱,在弥漫的秽气与尘埃中顽强矗立,仿佛一位宁折不弯的勇士。
巨柱之上,唯有那十三座象征着秽堂最高传承的秽尊墓碑,虽然同样遍布裂纹,表面幽光黯淡到了极点。
其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却依旧如同十三根不屈的脊梁,死死地钉在原地。
守护着身后那扇已然残破不堪、符文大量湮灭的墓山大门。
秽尘子,背靠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原本的粗布短褂早已褴褛不堪,化为丝丝缕缕的布条挂在身上,露出下面干瘦却布满各种恐怖伤痕的躯体。
那些伤痕,有的焦黑如炭,有的覆盖着冰霜,有的流淌着暗金色的脓血,有的甚至深可见骨,缠绕着不同属性的毁灭性之意,阻止着伤口的愈合。
他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生命之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然而,他拄着那柄依旧完好无损的破扫帚,强行支撑着身体,那双深陷的眼眸,虽然充满了疲惫与血丝,却依旧带着执拗、冰冷,以及一丝……得逞般的厉芒。
再看围攻的九位化神中期,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
永夜抹去嘴角一丝暗红的血迹,他周身那沸腾的墨海明显范围缩小了许多。
血溟老祖的黑焚真炎黯淡了大半,仿佛随时会熄灭。
玉蟾老妪绝丽的容颜上带着一丝不正常的苍白,发髻略显凌乱。
璃殇仙子那完美无瑕的冰原领域,也出现了数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需要时间修复……
九人,人人身上都挂了彩,灵力消耗巨大,虽远未到伤及本源、危及性命的地步,却也个个显得颇为狼狈,气息比之三日前,衰弱了何止一筹。
“好……好你个秽尘子!”
永夜的声音带着一丝力战后的沙哑,但其中却也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对强者和狠角色的佩服。
“够狠!够绝!居然不惜代价,主动引爆中下层数百块积累了万载秽源之力的墓碑……拼着墓山根基受损大半,也要制造法则混乱,重创我等神魂与道基……这一局,算你狠!”
正是那一下自杀式的秽源引爆,形成的法则风暴,才真正让九位中期修士受了不轻的伤,彻底打消了他们短时间内彻底踏平墓山、格杀秽尘子的念头。
秽尘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的都是带着内脏碎片的暗金血液。
他强提一口本源精气,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不名的意味。
“九位……联手……威势滔天……咳咳……但想轻易拿下我秽堂,也是痴心妄想……看来,最终……还是老朽……技高一筹。”
他虽看似油尽灯枯,但谁也不敢保证,这背靠最后十三秽尊碑、眼神依旧凶狠的老者,是否还藏着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
那十三块虽然裂纹遍布却依旧屹立的秽尊碑,就是最大的威慑。
璃殇仙子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危险的对峙平衡。
“目的已达,不必再行纠缠。此地秽气紊乱,久留无益。走。”
她所说的“目的”,在场所有化神修士都心照不宣。
重创秽尘子,摧毁大半个秽堂墓山的万年根基,极大削弱其实力与威慑力,这远比直接逼迫秽堂交出几位化神修士的性命来得实际,也更能达到警告和平衡的效果。
且不至于将秽堂逼到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发动禁忌手段报复的地步。
对于各方势力而言,这个结果,虽然过程曲折、自身也付出了代价,但已然是“赚了”,达成了战略目标。
永夜深深看了秽尘子一眼,那目光中含义复杂,有杀意,有忌惮,也有一丝对于可敬对手的默然。
他不再多言,袖袍一卷,一道幽暗深邃的光芒瞬间扩展开来,精准地裹住远处虚空中等候的杨灵,随即撕裂尚未完全稳定的虚空,化作一道流星,瞬息远去。
其他化神修士,无论是正是邪,也各自带着自己人,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如同群星散落,消失在天际尽头。
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狼藉与一片死寂。
永夜的飞舟,如同一叶扁舟,在光怪陆离、充满空间乱流的虚空中疾驰。
他负手立于船头,默运玄功,调息着体内翻涌的气血与被秽气侵蚀、需要时间驱除的伤痕。
片刻之后,他缓缓转身,看向在一旁静坐体悟的杨灵。
经过三日观战与自身消化,杨灵的气息似乎更加凝练了一分,对化神境界的力量掌控也更为圆融。
“杨小子,”
永夜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听不出太多情绪。
“此行你随我见证顶级化神之战,并与苍兰界诸雄对峙,虽未直接出手,但此间因果,你已亲身卷入。你我之间,昔日恩情,至此已了。”
他话语清晰,点明关系。
“接下来,你是随我回痴洲,还是另有打算?”
他略一停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
“算算时间,距你钦州那护州大阵下一次全面开启、汲取周天灵脉之期,也不过只剩四百年了吧?你需早作准备。”
杨灵闻言,立刻起身,拱手躬身,态度诚挚。
“永夜前辈言重了。此番是前辈有意提携,带晚辈历练,开阔眼界,让晚辈得以窥见更高层次的风景与争斗方式,受益无穷。
反倒是晚辈,又欠下了前辈一份指引护道的人情,岂敢妄言恩情已还?”
杨灵表明态度,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晚辈确实暂不想返回痴洲。初入化神,境界需稳,心性需磨,欲借此修为,在苍兰界其他大州游历一番,增广见闻,沉淀所得。”
杨灵目光微闪,继续说道。
“此外,晚辈听闻荒州之地,魔种之乱至今未平,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也想前去一观。看看能否凭此微末修为,为我苍兰界苍生,略尽一份绵薄之力。”
杨灵这番话,半真半假。
游历沉淀是真,但去荒州,更多是想在实战中磨练自身,并探查魔种之乱的根源,或许能寻到加速符咒解封的契机。
至于“绵薄之力”,更多是场面话。
永夜闻言,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是赞赏,又似是看透了他的部分心思。
“心系苍生,有此胸怀,便是苍蓝界之福。即便各有私心,能念及此,已属难得。”
他不再多劝。
“既然如此,那便就此别过吧。虚空漫漫,你好自为之。”
杨灵心中明了,永夜身受创伤,带着自己这个并非完全知根知底、且潜力巨大、来历有些神秘的化神修士在身边,心中难免存有一丝戒备与不便。
对此,自己并不在意,反而乐得独自行动。
杨灵再次郑重一礼。
“前辈一路保重!他日若有缘,晚辈再往痴洲拜会!”
告别永夜,杨灵独自踏入茫茫虚空。
略一辨认星辰方位与界域坐标,并未选择直接返回遥远的钦州,也未立刻前往混乱的荒州,而是化作一道不起眼的、内敛了大部分气息的流光,朝着另一个大洲,欲州而去。
在方才随众离去之时,杨灵凭借敏锐的感知,清晰地捕捉到,那位同样负了伤的玉蟾老妪,曾意味深长,若有若无地投向他。
甚至,在她转身融入虚空的刹那,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耐人寻味的笑意。
那笑意,让自己想起了某些不甚愉快的往事,以及一道深埋心底、必须了结的因果。
“九阴九阳宗……玉蟾老妖婆……”
杨灵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速度再增三分。
“有些旧怨,是时候该彻底清算一下了。”
虚空无声,吞噬了他的身影,也掩盖了即将掀起的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