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再一次成为了孤独的流浪者。与之前不同的是,她的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也积累了更多在绝境中求生的经验,这或许能让她在这片吞噬生命的土地上支撑得更久一些。
然而,想要在这片被诅咒的荒原上活下去,仅仅依靠经验是远远不够的,运气,往往是更关键的因素。
她之前偶遇的那支流浪队伍,运气就糟透了。
蓝在附近查探时,发现了巨大的履带碾过地面的狰狞痕迹,那显然是某座移动城市途经此地留下的。
众所周知,在这片冷酷的大地上,人口本身,就是一种资源。
特别是那个营地中聚集了不少人类,在强者眼中,这无疑是上好的“货品”。
无论是充作奴隶驱使,还是通过某些手段强制觉醒所谓的“女神系统”,将其化为可控的战力,都有着不菲的价值。
因此,那个营地的结局可想而知,反抗者被无情屠戮,幸存者则像牲口一样被掳走。
这一切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们的运气实在太差,不幸撞上了路过的移动城市,如同蝼蚁被巨轮碾过。
而蓝的运气,也不可能一直好下去。她最终还是栽了。
她摸索到了一片资源更加贫瘠的区域,这里连草根和虫子都难以寻觅,水源更是早已绝迹。
体力在绝望的搜寻中消耗殆尽,她再一次重重地倒在地上。
经历了太多的失去与挣扎,她眼中曾由阿丽娜姐姐用生命守护下来的微光,早已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的死寂。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她,早已将这扇窗户紧紧封闭。这个世界,太黑暗了。
蓝仰面躺在冰冷的荒原上,凝视着那片仿佛永恒不变的、压抑的漆黑天空。
她试图抬起手,想去触摸一下那遥不可及的虚无,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失去。
“就这样……结束了吗?”意识渐渐模糊,她在心中无声地低语。
“阿丽娜姐姐,还有那些给过我一点点温暖的好心人…对不起,我好像…也要来陪你们了。”
她放弃了,彻底放弃了挣扎,准备在这里化作一具无人问津的白骨,与这片荒原融为一体。
“喂,小子,死了没?没死透就吱一声。我问你,这附近有没有移动城市经过的迹象?”
一个略显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蓝的意识被拉回了一丝,她意识到有人靠近。她很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眼皮沉重得像焊住了一般,根本无法睁开。
她下意识地想张张嘴,发出一点声音,然而干裂的嘴唇刚刚翕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一股清凉的、带着些许甘甜的液体,就顺着缝隙流入了她的口中。
是水!
久旱逢甘霖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仅仅是一小口清水入喉,那濒临崩溃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最原始的生机。
人族与魔族的混血,在此时显现出了一丝微弱的优势,她的生命力远比纯粹的人族更加顽强,更能忍耐饥饿与极端环境的折磨。
身体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力气,蓝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容貌极其出色的女性。
她有着灰蓝色的长发,脑袋两侧生着一对小巧精致的黑色羽翼,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一颦一笑间,眼波流转,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动人心魄的魅惑力。
她优雅地侧坐在一柄悬浮在空中的扫帚上,身上穿着一袭黑紫色的、绣着神秘符文的长袍。
鸟人族?不,不对。
那绝美的面庞与天然的魅惑,是更特殊的存在。
是女妖!魔族中一个非常独特的分支。
就如同猫科动物中,凶猛的猞猁与娇弱的家猫本质上是同类一样,魔族也包含着形态、习性各不相同的众多分支。
女妖便是其中颇为特殊的一支。这个种族几乎全是女性,而且,由于一些复杂的历史原因,女妖在魔族内部的风评相当糟糕,几乎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
究其原因,很简单,她们绝对中立,且只效忠于魔王。
大多数女妖在成年后,会离开原本的聚居地,游历世界,寻找可能出现的魔王候选者,或者在魔王降世时,前去辅佐。
听起来这像是一种崇高的使命?但在其他崇尚力量、野心勃勃的魔族看来,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魔王陨落后,各地城主、贵族谁不想逐鹿天下,自立为王?只要拳头够硬,打服所有对手,自然就是新的魔王!
可女妖们偏偏毫无这种“进取心”,她们不去争霸,反而要去“寻找”魔王。
这种“不思进取”的行为,在力量至上的魔族主流观念中,自然备受歧视。
“能睁开眼,看来还没死透。”那女妖打量着她,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语气带着一丝讶异。
“哎,等等……刚才在天上没看清,靠近了才发现,你小子脑袋上居然藏了两个小犄角?你是个魔族?等等,你这面相……啧,居然还是个混血?”
这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妖双手抱胸,指尖轻轻点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模样,目光在蓝的身上来回扫视。
片刻后,她似乎做出了决定,眼中的思索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随意却又不容置疑的神色。
她伸出手,不算温柔但足够有力地将瘫软的蓝拉了起来,安置在自己飞行扫帚的后座上。
“小子,你运气不错。”女妖拍了拍扫帚柄,让它稳定悬浮,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施舍般的慵懒。
“我决定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吧。好歹咱们也算半个同族。”
就这样,蓝再一次抓住了渺茫的生机,如同在无尽深渊中触到了一根垂落的蛛丝。
这位气质如同魔女般的女妖捡到了她,并宣布要收她作“小弟”,让她跟随自己。
蓝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对她而言,能够继续呼吸,本身就已经是命运的恩赐。
女妖名为谢蕾微,是个性格颇为奇特的同族。
她不像其他女妖那样,怀着使命般在世界各地奔波,执着地寻找着虚无缥缈的魔王继承者。
她认为,魔王是否会再现,全然取决于天意。
主动去寻找?太麻烦了。
反正旧的魔王陨落后,过段时间总会有新的应运而生,届时再去效忠也不迟。
谢蕾微活得相当通透,与其像无头苍蝇般乱撞,不如顺应天命,将精力投入旅行,去亲眼看遍这个广阔而奇妙的世界。
直到某个夜晚,在为蓝清洗满身的污垢时,谢蕾微才惊讶地发现:
“咦?你居然是个女孩子?我看你那么瘦小,脸又脏得看不清,一直以为你是个小子呢!”
她一边用温水冲洗着蓝枯草般的头发,一边略带调侃地说,“哎呀,长得这么瘦弱,肯定从来没好好吃过饭吧?
这段时间真是受苦了。以后可得好好吃东西,不然长大了变成平胸,可有你哭的时候。”
蓝安静地坐着,任由她摆布,听到这番话,只是下意识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但这笑容,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发自内心,不再具有感染他人的温度。
此刻的她,眼神早已是一片沉寂的荒原,那笑容就像一副精心雕刻却毫无生气的面具,僵硬地挂在脸上,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麻木与诡异。
谢蕾微看着这个下意识的笑容,眨了眨眼,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蓝湿漉漉的头发,然后用沾满泡沫的手轻轻糊住她的脸,揉了揉她瘦削的脸颊。
“小傻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笑容,是要从心里发出来的,而不是戴在脸上的面具。”
……
谢蕾微的旅行仍在继续。
她在这片黑色荒原出生、成长,所幸族内有强者庇护,得以安然度过幼年期。
成年之后,她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片危机四伏的故土,去往了相对安定和平的“安界”。
她在安界各国游历了整整五年,见识过迥异的风土人情。
可以说,外面的广阔世界已然被她探索殆尽,如今只差最后一块拼图,她的故乡,这片占世界面积近百分之四十的广袤黑色荒原。
只要完成对荒原的探索,她就能达成自己年少时立下的“环游世界”的梦想。
“怎么样,小蓝?我的理想是不是很棒?”她时常兴致勃勃地对蓝描述。
“看遍这个世界的千山万水,是不是想想就觉得浪漫?”
蓝并不太能理解这所谓的浪漫。对她而言,连活下去都已是拼尽全力的挣扎。但寄人篱下,她只能顺从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或许是蓝生命中迄今为止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谢蕾微从蓝的身体状态和那双死寂的眼睛里,读出了她过往的悲惨。
她决定,要让蓝亲眼见证这个世界并非只有残酷,同样存在着动人心魄的美好。
她带着蓝去看荒原上壮丽的血色残阳,去寻觅隐藏在险峻峡谷中的清澈水源,去仰望安界城市里没有的璀璨星河。
她希望通过这些点滴的美好,重新点亮蓝眼中的光,为她树立新的生活目标。
同时,谢蕾微也开始系统地教导蓝各种知识,从文字算术到大陆历史,从基础魔法原理到野外求生技巧。
在谢蕾微耐心而开阔的教导下,蓝原本因苦难而扭曲、残缺的基础世界观,被一点点重塑,变得完整而坚实。
值得一提的是,谢蕾微虽然是魔族,但她所传授的价值观,却并非魔族那套赤裸裸的弱肉强食法则,反而更偏向于人族的伦理与道德。
她曾坦然告诉蓝:“我虽然是女妖,但我的父亲,是实实在在的人族。只是我运气好,长得更像母亲,没有成为混血儿罢了。”
“蓝,你要记住,”在一次仰望星空的夜晚,谢蕾微认真地说。
“这个世界或许很残酷,但这不该成为你放弃它的理由。
我曾在某个古老的遗迹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如果世界不美好,那就去亲手建设它,把世界变成你所期望的模样’。
如果你未来想要改变什么,那么,首先你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
蓝将这句话牢牢刻在了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蕾微给了蓝一段温暖而珍贵的记忆,如同在永夜中点燃的一簇篝火。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苦命人,好景,终究不长。
谢蕾微死了。
死得如此仓促,如此毫无道理。
她的实力并不算顶尖,只有三阶巅峰。
虽然凭借女妖卓越的魔法天赋,短时间内爆发能达到四阶水准,但这还远远不够。
在一次探索古代遗迹的途中,她们不幸撞破了一场可怕的阴谋,一伙邪教徒正在举行仪式,企图召唤异域的邪神。
而且,他们成功了。
邪神的力量垂青了这些狂信徒。
为了避免消息走漏,这群新获得力量的邪教徒决定杀人灭口。
谢蕾微和蓝,不幸成为了被清除的目标。
在激烈的逃亡过程中,谢蕾微为了保护蓝,身中数击。
更可怕的是,邪神那污秽的力量开始侵蚀她的身体。
她的肌肤上开始浮现出不规则的黑色方块,如同数据中毒的影像,不断闪烁、扩散。
她的瞳孔也失去了原有的色彩,被一圈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光晕所取代,如同微型的黑洞。
谢蕾微借助蓝清澈的眼眸,看到了自己此刻恐怖而绝望的模样。
“蓝……”她的声音因痛苦而颤抖。
“这个邪神……我有印象。它的力量会持续异化周围的一切,将所有生命都变成扭曲的怪物……我,好像已经没救了。”
说到这里,她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想像往常一样抚摸蓝的头发。
“走吧……等我被完全异化,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所以,姐姐待会儿会给自己一个痛快……不要看,好吗?那样……太丑了。”
蓝听到这话,疯狂地摇着头,泪水夺眶而出。
她猛地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谢蕾微已经开始异化的身体,就像当年阿丽娜抱住她一样。
她不想再失去了!谢蕾微是她黑暗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亲的温暖!
“不!姐姐!我不走!我不要走!”
无论是阿丽娜姐姐,还是那些曾给予她片刻温暖的好心人,都一次次在她眼前逝去。
现在,难道她又要眼睁睁看着如同母亲般照顾自己的谢蕾微消失吗?她的心,如何能承受得住这再一次的撕裂?
谢蕾微看着怀中痛哭的蓝,缓缓摇了摇头,最终露出了一个无比勉强却充满决绝的笑容。
一个早已在她脑中构筑完成的魔法阵进入了最后阶段。
还有一分钟,这个法阵就会精准地爆发,将她的头颅内部彻底摧毁。
这是她作为法师,能为自己选择的、最体面也最不会伤害到蓝的终结方式。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站了起来。
恰在此时,天空中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难得的阳光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穿透而下,恰好照亮了她所在的位置。
谢蕾微站在光柱中,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笑容,对蓝说出了最后的赠言:
“蓝,不要让这个时代的悲剧,成为你的悲剧。”
“就当是为了我……去见见这个世界的千山万水,然后,好好地‘活下去’。”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她脑内的法阵轰然启动。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西瓜碎裂的声响。
谢蕾微七窍流血,眼中的黑光瞬间熄灭,身体顺着惯性,直挺挺地倒入了蓝的怀中。
蓝呆呆地看着怀中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瞳孔如同遭遇地震般疯狂颤抖。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再次淹没而来,让她无法呼吸,无法痛哭。
伤心极致,是哭不出来的,因为难以言喻的疼痛,彻底扼住了喉咙。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
再一次目睹至亲之人以最惨烈的方式在眼前逝去,她那双原本只是沉寂的黑色瞳孔,此刻彻底陷入了混乱与癫狂。
那黑色不再是单纯的黯淡,而是化作了粗粝、扭曲的线条,如同疯子的涂鸦,不断盘旋、勾勒出混乱无序、令人心悸的漩涡。
幼年目睹阿丽娜为她赴死,不久后又见证整支帮助过她的流浪队伍的覆灭。
如今,她再次亲历谢蕾微的牺牲…一次又一次的失去,如同最残忍的刻刀,在她心上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
谢蕾微在她心中种下的那颗名为“希望”的种子,尚未完全发芽,便被这绝望的狂潮彻底淹没、扭曲。
此刻,她内心深处只剩下三个如同烙铁般滚烫、带着毁灭气息的念头,在疯狂咆哮。
“我要,毁灭这个世界!!!”
“我要,创造一个好人能活下去的世界!!”
“我要,杀光这个世界的所有邪神!!!”
蓝对这个世界彻底的绝望与濒临崩溃的癫狂,如同实质般的负面能量向四周蔓延。
而这股磅礴的、极端的情绪,恰好惊动了深埋于地底的一个古老遗迹。
遗迹深处,一座布满尘埃的王座上,一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骷髅,其指骨上一枚看似朴素的戒指,骤然散发出了幽深的、渴望的光芒。
“征服!统治!毁灭!支配!杀戮!何等极端!何等纯粹的意念!”
“虽是混血,仅算半个魔族,但,足够了!真是完美的苗子!”
一个若有若无的虚影在戒指上一闪而逝。
下一秒,戒指凭空从骷髅指骨上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然紧紧套在了蓝的食指之上。
戒指绽放出深邃的蓝色光辉,如同活物般,深深烙印进她的血肉之中。
新一任的魔王传承者,于此诞生。
三次记忆深刻的死亡,塑造了她的三观,她的信念!
这绝对是魔王传承当中最奇特的一位传承者,她绝望,她癫狂,但她的理念却是如此的正直!正到有些许发分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