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家村还浸在晨雾当中,李跃进一家五口便到陈大山家来上工了。
可他们早,陈大山和曹庆丰两个却是更早。
此时拖拉机的车厢已经被他俩收拾得妥妥帖帖,三万盒七叶胆茶在上面码得方方正正,四周还绑着粗壮的竹竿加固。
“大山哥,你们咋起这么早?”
李大柱连忙上前帮忙拉扯油布,“不是说好等咱们来帮忙装车的吗?”
陈大山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起身擦了擦汗:“早装完早出发,也就能早点回来!”
“我姐夫拖拉机开得有点少了,路上得慢点开!”
他说着就朝曹庆丰笑道:“姐夫,今儿这方向盘就交给你了!”
曹庆丰看了一眼车厢里足有一人多高的货,有些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才硬着头皮点头:“成,你待会儿多帮我盯着点!”
“国道我倒敢开,可拖这么重的货下山,还是头一回。”
陈大山哈哈一笑,直接就往拖拉机上爬:“怕啥,装得这么高,就算是要翻,也是往旁边翻,伤不着人!”
曹庆丰:“……”
前天陈大山送那五万盒茶的时候,车厢里差不多堆到了三米多高,绑在车厢四周用来固定的竹竿,都被挤得张开了。
今天这三万盒虽然是矮了不少,重心却依旧偏高。
加上土公路上到处都是坑洼,而且坡度大、弯道急……
曹庆丰全程紧绷,双手冒汗地紧紧攥着方向盘,车速慢得跟牛车似的。
直到把拖拉机开上了国道,他才壮着胆子把油门踩深了一点,却依旧不敢放开速度跑。
那张领证证明,陈大山昨晚就去找李树根盖了章。
今天到了镇政府,也是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最后一个章盖上了。
早上七点多从家里出发,直到中午十一点多,两人才算是到了老油坊附近。
刚到门口,院子大门便被人“呼啦”一声拽开,从里面涌出了一大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耿副县长,身后跟着几个熟面孔的干部;
中间耷拉着脑袋的,正是县国营印刷厂的前任厂长;
再往后,便是当初动辄给陈大山甩脸子、三句话就赶人的印刷厂职工,还有几个穿白衬衣、气质沉稳的陌生人。
耿副县长大步流星迎上来,双手紧紧握住陈大山的手,满脸歉意:“陈大山同志,实在是对不住,是我们监管不到位,让你受了委屈!”
“听说你今天要来,我专门带他们来给你赔罪了!”
话音刚落,前任印刷厂厂长便涨红着脸上前一步,朝陈大山深深地弯下了腰:“陈大山同志,对不起,先前是我糊涂,猪油蒙了心,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当初胡大海从中作梗,印刷厂拖着那批包装盒不交货的时候,陈大山不是没去找过他。
这人要么就是跟他摆架子、打官腔,要么就是直接避而不见。
而此刻,他却是把腰都弯成了九十度!
几个曾刁难陈大山的职工也赶紧跟着鞠躬,声音参差不齐:“陈大山同志,对不起!”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白衬衣的中年男人,也凑到了陈大山面前:“陈大山同志您好,我是印刷厂现任厂长张永强!”
他指了指旁边另外几个白衬衣:”这几位是新组建的领导班子成员!”
“之前的事我们都调查清楚了,是前任领导班子的作风问题,已经严肃处理了相关人员。”
张永强说着,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了陈大山面前:“这是我们的整改报告,还有新的供货协议!”
“以后你这边的包装盒,我们保证优先生产,单价也会降低一毛!”
“之前那批延误的货,”他指了指仓库门口的旧包装盒,“我们今天就拉回去销毁,定金双倍奉还。”
“之前的事,是前任班子思想僵化、作风漂浮,受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挑唆,才给您的生产添了大麻烦。”
“我们新班子成立第一天就立了规矩,服务本地重点企业、扶持合资项目,就是印刷厂的头等大事……”
耿副县长在一旁帮腔:“陈大山同志,印刷厂这次是真心整改,县里也会加强监管,绝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往后他们再敢刁难,你就直接找我,县里绝不轻饶。”
陈大山看着眼前齐刷刷道歉的一行人,心里不仅没有半分扬眉吐气的快意,反倒是觉得无趣得很。
虽然当时他的心态放得很平和,知道在这个年代遇到那种情况很正常,但终究是受了气的。
他是早有防备,没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有罗红军那边带来的包装盒,帮他解了燃眉之急。
那要是换做别人,亦或是他当时没有留后手,没有别的门路解决包装盒的问题呢?
这都过去几个月了,真要是那样的话,这七叶胆茶的买卖怕是早就黄了!
道歉有怎么用?
道歉就能让已经黄了的买卖,起死回生了?
不过他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着,表面上却还是上前扶了一把还在鞠躬的前任厂长:“快起来吧,都别这样!”
“事情都过快过去半年了,我早忘了!”
“当时大家立场不同,各有各的难处,既然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也就没必要再提了!”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的快意恩仇!
不管他现在的势头有多猛,都逃不过“县官不如现管”的定理。
印刷厂的人他可以不搭理,但耿副县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没必要为了一件无法改变的事,让一个县领导心生不满!
前任厂长红着脸起身,搓着手讷讷道:“是我糊涂,当时受了胡大海的蛊惑……”
“您大人有大量,往后我一定吸取教训。”
陈大山没接他的话,转头接过张永强手里的文件:“张厂长,供货协议等我忙完了再仔细看!”
张永强眼睛一亮,连忙补充:“陈大山同志,您放心,我们新班子是下了决心的!”
“不光单价降一毛,后续您要改版、加印,我们都能二十四小时赶工,绝不会耽误您这边的生产!”
“之前那笔货的定金,我稍后就让会计双倍奉还……”
陈大山微笑点头,语气含糊:”好,我知道了,谢谢张厂长!”
“往后若是有需要,我肯定先考虑咱们县的国营厂!”
耿副县长心里一声叹息,又忍不住冷冷瞥了一眼前任厂长。
随即上前拍了拍陈大山的肩膀,笑容舒展:“陈大山同志,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我也就不耽误你做事了!”
“你先忙,往后有空多去我办公室坐坐,陪我喝喝茶,要是遇到啥困难,就直接跟我说!”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陈大山给了他这个县领导的面子,才让这件事“圆满”收场的?
此刻说的这番话,就是在告诉陈大山,自己承了他这个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