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老王,走了。”高建军头也不回地吩咐,“别耽误张厂长他们……创造奇迹。”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期待。
老李和老王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跟了上去。吉普车一溜烟开走,卷起的烟尘呛得人直咳嗽。
车间里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耀身上,那眼神里有激动,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押上全部身家的惶恐。
“哐当!”
独眼姜把手里的铁钳狠狠砸在地上,震得人心头一跳。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耀面前,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他,像是要在他脸上钻出个洞来。
“小子,牛皮吹出去了。”他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声音又沉又闷,“高精度磨床……图纸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技术员王工的眼镜都滑到了鼻尖,脸色煞白。图纸,那可是一台机床的魂。没有魂,这堆破铜烂铁就是一堆废铁。
张耀却像是没看见众人脸上的惊惶,他转身走到车间角落,从一堆废料后面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
“哐当!”
箱子砸在水泥地上,扬起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所有人的心也跟着这声音狠狠一颤。
独眼姜、王工、老刘师傅,还有赵铁军,全都屏住呼吸围了上来。
锁扣早已锈死,张耀抄起一根撬棍,三两下就把它暴力撬开。
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纸张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摞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和资料。
王工,那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技术员,几乎是扑了过去。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最上面的泛黄图纸,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这是……”他哆嗦着展开图纸,镜片后的瞳孔猛地缩成一个针尖,“m1432……天哪!这是苏联六十年代的m1432型万能外圆磨床!全套设计图!”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
“还有这本!”另一个老师傅从箱底翻出一本封皮都快掉光的册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德国佬的热处理工艺手册!我操!这玩意儿当年可是管制资料,想看一眼都得打报告!”
整个车间瞬间炸开了锅。
张耀蹲下来,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脆弱的纸张,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情人的脸。
“这些东西,是我爹留下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瞬间砸停了所有的嘈杂。
“我爹年轻时在兵工厂干过,后来下放到县里,一辈子没离开过机床。他临死前把这些宝贝交给我,说别给糟蹋了,有朝一日,这些东西能救咱们厂的命。”
张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
王工的手还在抖,他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公差,只觉得头皮发麻。“厂长,这图纸……”
“是真的。”张耀斩钉截铁,“但很多都残缺了,需要我们把它补全。”
独眼姜一把抢过那本德文手册,他虽看不懂上面的“鸟文”,但那些温度曲线图和金相组织照片,却让他那只独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纸上去。
“好东西!好东西啊!”
他猛地抬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第一次露出了孩子得到糖果般的狂喜。
“厂长!有这玩意儿,别说一米五的导轨,就是三米的,老子不光能淬得它不变形,还能给你淬出花儿来!”
张耀笑了,转头看向王工,眼神锐利。
“老王,这些图纸是你的了。三天,给我画出一套完整的加工工艺图!有没有问题?”
王工咬了咬牙,镜片下的眼睛里燃起一团火。“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铁军!”
“到!”赵铁军立刻挺直了腰杆。
“明天一早,带上厂里所有的活钱,去市里,把能买到的最好的电机、轴承、电料,全给我搬回来!不问价钱,只要最好的!”
“是!”
张耀环视一圈,看着这些跟了他几个月,从迷茫到现在眼里都冒着光的汉子,深吸一口气。
“兄弟们,从今天开始,咱们红星厂,要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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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七百二十个小时。
对于要从一堆废铁和几张旧图纸里,凭空造一台高精度磨床的红星厂来说,每一秒都是在和阎王爷抢时间。
第一个月,所有人都在跟那三块铸铁平板死磕。
老刘师傅带着两个徒弟,从早到晚就没站起来过,跪在地上,用最原始的刮刀和研磨砂,一遍遍地刮,一遍遍地磨。
手掌磨出水泡,挑破了,缠上纱布继续。
纱布磨烂了,渗出血,换一层纱布再上。
有一次,最小的徒弟磨着磨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疼,是绝望。
老刘师傅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骂道:“哭个屁!当年我学艺,师傅让我拿锉刀硬生生锉出一个正方体,我哭了没?”
“可师傅,这都一个月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小徒弟带着哭腔。
老刘师傅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珍贵的楠木盒,打开,让那套p4级轴承的光泽映在小徒弟红肿的眼睛里。
“看见没?这就是头。”
“磨出这三块板子,咱们就能造出比这更好的东西。”
“到那时候,全国的钳工,都得管咱们叫一声祖师爷!”
小徒弟抹了把眼泪,低下头,继续跟铁板较劲。
另一边,淬火车间成了独眼姜的禁地,他把自己关在里面,整整一个月没出来。
那本德文手册被他翻得卷了边,他像个走火入魔的疯子,对照着上面的温度曲线,一次又一次地做实验。
烧废了十几根钢轨,熏得自己跟个黑炭头似的,才终于摸索出了最佳的淬火温度和冷却速度。
当他拿着一根淬好的导轨,用千分尺卡住,读数器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0.008毫米的误差线上时,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子,抱着那根还带着余温的钢轨,坐在地上,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老子这辈子,值了!”
王工带着技术组更是疯魔,他们把那些残缺的图纸一点点补全,画出了一整套加工工艺。算尺寸,算公差,算配合,每一个数据都要反复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