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王工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算着算着就一头栽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张耀那件满是油污的外套。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满桌子密密麻麻的计算稿纸,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这辈子搞技术,就没这么痛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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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的时候,第一批零件终于加工出来了。
床身是在省一钢的特钢车间铸的。高建军亲自打了招呼,那些眼高于顶的老师傅看到红星厂的图纸,下巴都快惊掉了。
“这他娘的什么精度要求?比给军工厂做的还高!”
高建军只撂下一句话:“做好了,是给国家争光。做不好,你们自己掂量。”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导轨是独眼姜亲手淬的,当那根一米五长的钢轨从淬火池里提出来,白气蒸腾,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测量结果出来,变形量0.009毫米。
独眼姜咧着大嘴,露出满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蒲扇般的大手“啪啪”拍着胸脯,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老子说过,做不到,这颗脑袋给你当夜壶!现在,这脑袋保住了!”
主轴和丝杠,是老刘师傅带着徒弟们,在那三块耗尽心血的研磨平板上,一微米一微米亲手刮出来的。那上面不仅有他们的汗,还有他们的魂。
当最后一个零件在众人眼前加工完成,所有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虚脱般地松了口气。
可张耀没有。
他看着堆满车间、散发着机油和钢铁气息的零件,眉头反而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王工,组装方案。”
“准备好了,但是……”王工推了推油腻的眼镜,话里透着一股没底,“厂长,图纸上的理论是一回事,可这真刀真枪地装起来,任何一点误差,都能让咱们这三个月的心血全变成一堆废铁。”
这话一出,车间里刚刚升腾起的热乎气,瞬间凉了半截。
是啊,零件造得再好,装不起来,那也是白搭。
张耀点点头,他知道王工不是在泼冷水,说的是实话。
他转身,目光扫过车间里每一张被油污和疲惫浸透的脸。
“兄弟们,最后一个月,也是最要命的一个月。”
“组装,调试,试运行,一步都不能错。”
“谁敢上?”
没人吱声。
这活儿跟在悬崖上走钢丝没区别,谁敢打包票?
良久,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是老刘师傅。
他摘下油腻的工帽,露出花白的头发,浑浊的老眼里却透着一股劲儿。
“厂长,我来。”
“刘师傅……”张耀想说点什么。
“别说了。”老刘师傅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这些零件都是我看着它们从铁疙瘩变成现在这样的,它们的脾气,我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嘿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打气:“再说了,刀都架脖子上了,不上也得上!”
张耀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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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月,红星厂的车间,成了不夜城。
老刘师傅带着几个最得力的徒弟,吃住都在车间里,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他们对待那些零件,比对待自家刚出生的娃还小心。
床身和底座的安装,整整用了三天。
导轨的刮研和校准,又花了五天。
主轴的装配和调试,耗费了整整一个星期。
每一个螺丝拧几圈,用多大的力,每一个垫片是加还是减,都要反复测量,反复调整。
有一次,一个年轻徒弟打了个哈欠,一滴汗珠不偏不倚,正好滴在了刚刚校准好的导轨上。
老刘师傅的脸当场就黑了,一嗓子吼出来:“滚!给老子滚出去!”
那徒弟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车间里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老刘师傅拿起专门的棉布,沾着酒精,小心翼翼地把那滴汗水擦掉,然后又拿着水平仪和千分表,把那一段导轨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一丝一毫的误差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玩意儿,是咱们厂的命根子,容不得半点马虎。”
终于,在第八十九天的深夜,最后一颗螺丝被稳稳地拧紧。
车间里,所有人都围在那台崭新的磨床前,谁也不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张耀走上前,手掌轻轻抚摸着机床冰凉的金属外壳。
“试车。”
老刘师傅点点头,走到操作台前,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像是举行什么神圣的仪式,然后猛地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电机启动的声音沉稳有力,主轴开始缓缓转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
两秒。
三秒。
主轴越转越快,声音却平稳得像是在丝绸上滑动,听不到一丝杂音,看不到一点抖动。
老刘师傅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成了……成了!”
“嗷——!”
车间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有人把手里的扳手狠狠扔向天空,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还有人干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傻笑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张耀站在人群外,看着这群可爱的汉子,也忍不住笑了。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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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天,高建军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专家组,足足十几号人,个个都是省里叫得上号的技术权威。
“张厂长,东西呢?”高建军开门见山。
“在那儿。”张耀指了指车间中央。
机床被擦得锃亮,灯光打在上面,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高建军没多说废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图纸:“要求很简单,照着这个,加工一套p4级轴承的内圈。”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两个小时。精度误差,不能超过0.005毫米。”
这个要求,苛刻到了极点。
老刘师傅走上前,接过图纸,只扫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没问题。”
他走到机床前,装好毛坯件,启动机器。
砂轮高速旋转,发出尖锐却清越的啸叫。
老刘师傅的手稳稳地握着操作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飞溅的火星。
整个车间安静得可怕,只有机器均匀的运转声。
一个小时后,老刘师傅松开操作杆,关掉了机器。
他从卡盘上取下那个小小的工件,用棉布仔细擦干净,递给高建军。
“请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