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的话抚慰得了人心,却换不来真正的安稳。
南疆当真是变了天了。自那日开战以来,大燕与柔辽便一直打得势同水火,不可开交。
大燕作为二百年国祚的百年王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兵力只及柔辽目前的一半,也依旧在前期,让柔辽没能吃到任何好处。
双方你来我往,你进我退再攻守交换,几次交手下来竟然还在边境线上徘徊。
但这样分不出个胜负,柔辽那边还在气势汹汹地挑衅,大燕这边已经开始有些气势衰落了。
伤员要医治,活人要吃饭,进入夏季后大漠昼夜的气温又相当大。
昭霖军的士兵还好,可从禁军里重组进来的士兵就叫苦了——白日里骄阳似火,夜里却又冷若深冬,一冷一热的让不少人染上了风寒,战斗力又被削弱。
柔辽这游牧民族,常年在此环境生存居住,他们对此的适应性比燕人不知高了多少倍。
伤势刚好到林必安看到此情此景,又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地从年前燕寒重组军队,骂粮草补给来的不及时,到后面连随军太医都要骂个狗血淋头。
燕彻执和裴逸麟听到后来,已经懒得再去劝林必安,都任由他把心中的邪火发出去了。
林必安并非喜欢刁难他人的性格,如今局势迫在眉睫,又内外又困,他看见要上阵杀敌的几万士兵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一般就心生担忧,而忧虑积攒多了,变成了烦躁。
发泄出来,总比叫他憋在心中好得多。
“一群庸才!”林必安又是气势汹汹的一把掀开帐帘,随后骂骂咧咧地进来,“病秧子上不了战场,没生病的又全说吃不饱!当真是山高皇帝远,燕寒他懒得管?”他没好气地看向燕彻执,“太子殿下,您不是说了楚王会先从楚地送些粮草来吗,如今几日了,人呢!?”
燕彻执这几日习惯他没由头忽如其来的咆哮,此刻也只是站在沙盘旁,面色沉静地与裴逸麟一起听完他的埋怨。
“我说你俩,怎么都不理我?”林必安气冲冲地挤进二人之中,也看着那沙盘,结果下一秒便傻了眼,“你们……你们打算”
还是只能走那下下策——入虞城关。
“翟丹青说了要供梁,太医也在不断诊治,还没到黔驴技穷之时,怎能放弃南疆,进虞城关?”
“到黔驴技穷那一天就晚了——那时想走下下策都来不及了。”烛火跃动,在裴逸麟眼中映出一朵炸开的烛花,竟然有些悲凉的意味,“如今我们已经拼尽全力才守住防线,可对面不过还是热身……现在军中的情况更是不容乐观,硬扛下去,八万人都要死在这里。”
“至于翟丹青那点粮食……”裴逸麟并不担忧翟丹青食言,“楚地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翟丹青又能搞来多少粮食?”
林必安却嚷得更凶:“我要传军书令给陛下,我要……”
“林必安!”燕彻执终于出声呵斥,他打断林必安,“我知道你不愿意放弃大燕的任何一片领土,可是是到头不自由!我们当下必须保存军力,不能蛮干,否则青山都没了,将来可有薪火?”
“我们在这里,朝廷一粒粮都不送来,你传一千封军书给丰顺帝又如何?他巴不得我死在这里!”
他知道,柔辽人在耗,在用他们兵多将广的优势,一点点磨掉大燕守军的意志和实力。因为对方可以承受伤亡,可以等待,因为他们背后有凉国的支持,补给线更短。
而大燕,压根耗不起。
“必安,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意识到失态,燕彻执放缓了声音,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隐约有哽咽,“我向你保证,如今我们虽然先撤退舍了南疆,但我必将收复大燕的每一寸国土。”
林必安转身,身后的披风因幅度过大而猎猎作响。
“……”他沉默地踏出了营帐,留下燕彻执和裴逸麟二人。
裴逸麟看着燕彻执,声音沙哑:“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只能求虞城关,能护我们一次了。”
--
是夜。
柔辽的哨兵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看清是大燕的士兵后立刻吹响号角——引蛇出洞,这是大燕故意做给柔辽看。
黎明时分,天色微曦。南疆的激烈战斗已经导致黄土色的沙粒都被染成暗红色,空气中也尽是血腥的气味。
林必安亲率了一只小分队,主动向柔辽的前军发起了反冲锋,其攻势之凶猛,任由谁看了都觉得是一副拼死一搏的架势。
浑儿发起初以为是大燕在垂死挣扎,当然顺着他们,下令让柔辽的前锋全力迎战。然而打着打着,他便发现大燕军队虽然看起来抵抗得激烈,但阵型却在缓缓后移,而且后军似乎有些不安又骚动的迹象。
“想跑?”浑儿发狞笑一声,“给老子全军压上——咬住他们,放跑燕彻执,拿你们是问!”
在他看来,大燕和燕彻执、林必安已是强弩之末,此刻不管在如何凶猛地反扑,不过是掩护主力军队撤退的障眼法。而他决不能放过这个一举歼灭大燕太子和主帅的大好机会!
柔辽全军本就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而底气十足,此刻听见浑儿发的指令,叫嚣得更凶,如同蝗虫过境般压了上来。
林必安且战且退,故意让自己带领的小队显得溃散难以一战,就这么一步步地将杀红了眼的柔辽大军,引向了东南方向那个形如葫芦的险要关口——虞城关。
燕彻执和裴逸麟早已带着主力军队埋伏在了关前关后,只等林必安请君入瓮将柔辽引入后,前后包抄——然后他们能做的,就是死守。
杀声震天中,南疆夕阳西下的残阳将荒漠到虞城关的彻底染成一片血色,烟尘滚滚。
退守虞城关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如今终于落子。接下来,便是一场瓮中捉鳖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