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宝珍所料,他们一行人还尚未抵达宴客厅,就看见一道温婉的身影快步迎了过来,正是上次在宫中见过一面的梅风华。
“和安县主、窦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她微微福身,语气柔婉,眉眼间仍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温和模样。
“梅小姐客气了。”宝珍与窦明嫣齐齐点头回礼。
“县主与窦小姐肯赏脸赴宴,风华真是不胜欣喜。”梅风华抬眸浅笑。
宝珍亦回以浅淡的笑意,语气真诚:“上次宫中一见,我便觉与梅小姐颇为投缘,一直想找机会好好聊聊,只可惜当日突发变故,未能如愿。”
梅风华的笑容愈发温婉得体,没有半分破绽:“县主与我倒是想到一处去了,我本想去宣誓殿探望县主,却听闻县主需安心静养,陛下亦下旨不许外客打扰,便不敢贸然前往,不知县主现下身子好些了吗?”
宝珍闻言,适时蹙了蹙眉,抬手轻扶额角,语气带着几分虚弱:“多谢梅小姐挂心,只是夜里头仍会隐隐作痛,太医说只能慢慢调养,急不得。这不,今日赴宴,也只得将府医随身带着。”说罢,她抬眼瞥了瞥身后的清衡。
梅风华的目光飞快扫过清衡,见他身着整洁的长衫,眉眼带笑地朝自己颔首,便迅速收回视线,语气愈发关切:“身子为重,县主不必勉强。快请进,宴席已备好,就等县主几位了。”说罢,她侧身引路,姿态十足的恭敬。
窦明嫣听着两人你来我往、言辞温婉的对话,只觉得脑袋都快转不过来了,这两人明明不过一面之缘,怎么反倒像多年未见的好友般热络叙旧?
梅风华领着她们往里走,廊下花木扶疏,恰好挡住了旁人的视线。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身边侍女的手,又无声地摇了摇头。那侍女立刻心领神会,悄然放慢脚步,趁众人不注意便退了下去。
宝珍虽未瞥见梅风华的小动作,却将侍女匆匆离去的背影收入眼底。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不动声色瞥了眼身旁还在东张西望的清衡。
眼看就要踏入宴客厅,清衡的目光随意往厅内扫了一眼,脚步却蓦地一顿,随即猛地停下。
云雀挑眉看他:“先生怎么了?”
“哎呦——”清衡突然捂住肚子,脸上挤出道道痛苦的褶子,“不行不行,云雀姑娘,我肚子疼得厉害,得先去方便一下!”
不等云雀回应,他已如脱缰野马般撒丫子跑了,眨眼间便消失在回廊拐角。
云雀没法子,只得先丢开清衡的事,跟着宝珍进了宴客厅。
出乎预料的是,梅府此次设宴并未遵循本朝男女分席的惯例,竟是男女混坐一堂。宝珍踏入厅中时,正瞥见几位先来的世家小姐面带难色,眉宇间藏着几分不自在。
本朝民风虽算开放,但男女有别仍是礼数根基,这样的混席之举,显然超出了她们的预料。可既已登门,总不好当场拂袖而去,她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坐着。
厅内众人见宝珍进来,纷纷起身行礼:“拜见县主。”
“诸位不必多礼,随意就好。”宝珍抬手道。
梅风华领着她走到最靠前的席位,这是主人家下首最尊贵的位置,“县主与窦小姐便在此落座吧。”
“有劳梅小姐费心。”宝珍点头致谢。
梅风华浅浅一笑:“风华先去招呼其他客人,失陪片刻。”说罢便转身离去。
宝珍刚坐下,目光扫过身侧,才发现没看见清衡的人影,便随口问云雀:“先生人呢?”出门前她特意嘱咐过,清衡二字太过扎眼,在外一律以“先生”相称,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云雀在外始终谨记自己的侍女本分,俯身回道:“回小姐,先生方才说肚子疼得厉害,稍后便回。”
宝珍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她此次带清衡前来的目的已然达成,便也不再多管,只盼着这老狐狸别给自己惹出乱子就好。
她收回目光,刚要与身旁的窦明嫣低语,视线却蓦地一顿——正对面的席位上,坐着的赫然是安南王世子陆慕言。
陆慕言显然也早已瞧见了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抬手举起茶杯,遥遥向她敬了一杯。宝珍颔首示意,亦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浅酌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宝珍与窦明嫣刚一落座,便不约而同解下了身上的披风。
可宝珍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的陆慕言,却见他仍裹着厚厚的毛披风,脸色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苍白,眉峰微蹙,似有难言的不适。
窦明嫣也注意到了他,悄悄凑到宝珍耳边,压低声音道:“真没想到,陆世子竟然也来了。”
宝珍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着杯沿:“确实有些意外。”
窦明嫣回想过往,唇角带了点笑意:“说起来,上次我们初入京城遇袭,多亏了他出兵相助;刘府宴上,他也主动为你解围。我瞧着,这位陆世子人还挺不错的。”
不错吗?宝珍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深意。不知为何,或许是她的直觉,她总觉得这位陆世子,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清风霁月、坦荡磊落。
梅风华踏出宴客厅,并未往府门迎客的方向去。她心里门儿清,梅家在京中名声大多是什么暴发户之类的,那些真正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小姐,大多打心底里瞧不上他们,自然不会赏脸赴宴。
不过没关系,她真正想等的人,已然落座厅中了。
梅风华不知想起了什么,眉头一蹙,转头问身侧侍女:“梅含玉呢?”私下无人时,她从不肯喊一声“哥”,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耐。
侍女早已习惯她这般态度,躬身回道:“回小姐……少爷此刻应该……”
“应该什么?”梅风华冷声打断。
侍女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应该……还在房里睡着呢。”
“这个蠢物!”梅风华咬牙切齿地低骂一声,语气里的嫌恶毫不掩饰,仿佛这样称呼亲哥哥是天经地义。
她重重跺了跺脚,眼底翻涌着愠怒:“走!我倒要去瞧瞧,他到底是怎么睡得下去的!”话音未落,便带着身后的侍女,气势汹汹地朝着梅含玉的院子快步走去,步履间满是压抑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