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于副院长生得面庞清癯,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温和儒雅的书卷气。
他见到望舒,未因她是女子而有所轻慢,极为郑重地拱手作了一揖,语气诚挚:“林夫人。”
不待望舒谦让,他便开门见山道:
“今日劳烦巫兄引荐,得以面见夫人,主要是于某个人,并代表书院众多清寒学子,特来向夫人致谢。
夫人开设这芸帙阁,实乃功德无量,解了擢秀书院诸多学子家道困窘、购书艰难的燃眉之急。”
说罢,竟是又深深一揖。
望舒见他态度如此谦逊,又是身负进士功名的书院院长,岂敢坦然受礼,连忙侧身让过,敛衽还了一礼,方温言回道:
“于院长万万不可如此,折煞望舒了。
这铺子虽是便利学子,然则细水长流,亦有微薄进益,并非全然义举,当不起院长如此重谢。”
于院长直起身,面上带着通透的笑意,摆手道:
“夫人过谦了。
若全然无利,这善行又能维系几时?
唯有略有所得,方能细水长流,惠泽长远。
夫人放心,于某虽读圣贤书,却并非那等不识经济、迂腐不堪的酸儒,深知‘义利相济’之理。”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了身旁的巫秀才一眼。
但见巫秀才面皮霎时涨得通红,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只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望舒瞧在眼里,心下恍然。
看来巫秀才口中那位“年少时有龃龉、后又冰释前嫌”的故人,多半就是这位如今身居副院长的于山长了。
观其言行,倒是个明事理、通人情的,并非刻薄寡恩之辈。
如此看来,与书院的这番合作,倒是可以长久地做下去了。
于院长顺势又与望舒说起这芸帙阁开设以来,对书院产生的诸般影响。
他捻须沉吟道:
“此铺开设,于书院风气,可谓有利有弊。
好的方面自不待言,学子们得以博览群书,开阔眼界,于学问进益大有裨益。只是……”
他话锋微转,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也有些意想不到的‘弊端’。
林夫人怕是还不知道,如今书院里有几位醉心着述的夫子,为了能早日将自家心血置于阁中,供学子参阅品评。
竟是连夜赶稿,殚精竭虑,以至于白日里给学子们授课时,难免精神不济,呵欠连天。”
他说得风趣,望舒却摸不准他此言是褒是贬,只凝神静听,不敢贸然接话。
于院长见她不语,便继续解释道:
“夫人有所不知,在书院里头,学子们是无权挑选授业夫子的。
许是平日教习考评积了些‘怨气’,此番借着芸帙阁的由头,夫子们私下里竟较上了劲,立下了赌约。”
他说到此处,略觉不妥,轻咳一声,方道。
“赌的便是谁人所着之书,被学子们借阅的次数最多,借期最长。
这‘书院第一夫子’的虚名,竟引得诸位夫子暗中铆足了劲儿,你追我赶,唯恐落于人后。”
望舒闻言,不由蹙眉,担忧道:“若因此耽搁了正经授课,岂不是本末倒置,反而不美?”
“夫人所虑,正是我与山长初时最为担心之处。”
于院长颔首表示赞同,“然而,细观诸位夫子此番赶制出的书稿,却发现其中所论,往往比平日课堂讲授更为深入精辟,多是他们多年钻研之心得。
再者,学子们亦可凭自身兴趣与短板,自行选择借阅,不必再拘泥于课堂统一的进度。
于那等天资聪颖或于某方面有特长的学子而言,反倒是一桩极大的好事,可各取所需,事半功倍。”
望舒听罢,目光转向一旁的巫秀才,见他亦是微微点头,面露赞同之色,心下这才释然,确认此举确是利大于弊。
她仍不忘关切道:“虽是好事,但夫子们授课的精神头,总需有所保障才是。”
于院长笑道:
“夫人提醒的是。
此事我与山长已商议出对策,说来,还多亏了这位巫掌柜从中斡旋,献上良策。”
他说着,赞赏地看了巫秀才一眼。
“如今我们已与诸位夫子约定,白日里分时段、排班次,予他们固定的空闲用以撰述。
年终之时,再依据其书稿被借阅的情况,给予相应的褒奖与学绩考评。
如此一来,既全了诸位夫子的着书立说之愿,又免了他们熬夜伤身、影响教学,可谓两全其美。”
望舒这才明白,为何方才于院长与巫秀才一同出现,且关系显得颇为熟稔。
看来这两人旧谊匪浅,巫秀才虽身有残疾,落魄于此,其才学见识却仍能得于院长看重,甚至采纳其建言。
只是瞧着巫秀才那始终带着几分落寞与隐痛的神情,望舒心下不免唏嘘。
昔年同窗,如今一个高居院长之位,一个却只能在书铺中谋生,其中滋味,怕是唯有当事人自己方能体会了。
看着于院长与巫秀才并肩离去,一路仍在低声商讨着书院与铺子的事务,身影渐渐消失在学子人流之中。
望舒心中不由升起一个念头:
待这芸帙阁的热度稍缓,下一步便可着手筹备书墨铺子了。
此事还需先与兄长商议一番,届时若能再请动尹大学士的墨宝镇店,自是更妙。
这文人的圈子,最重名气与渊源,有了名家引路,初始便能站稳脚跟。
往后能否长久,便要看铺中货物是否真材实料,经营是否诚信无欺了。
是夜,望舒收到了北地煜哥儿的来信。
展开信笺,那尚带稚气的笔迹里透着几分委屈,抱怨祖母硬是让他足足休息了三日,养足了精神,才肯将母亲的信给他看。
信中又絮絮说起归家途中的“抗争”,道是他一早便想脱离商队,快马加鞭赶回去,奈何赵猛队长严守母亲之命,定要与商队同行。
直至入了州府地界,他实在按捺不住归心,方才说服赵猛,带着他连夜疾驰返家。
岂料到家后,祖母只顾着让他洗漱安歇,第二日又强令他在家休整了一整日,直到第三日,方才见到母亲那封早已抵达的家书。
而此时,赵猛已然奉母命出发南下了。
信中说,听赵队长估算,轻装简从,日夜兼程,大约十日便可抵达扬州,他们路上未必投宿客栈,每夜至多歇息三个时辰便要赶路。
煜哥儿在信末不无羡慕地写道,只盼自己快些长大,有了自己的快马,便再也不怕与母亲分离,区区十日光景,便能飞驰至母亲身边。
望舒读着这充满孩子气的言语,不由莞尔,笑过之后,心头却又泛起一丝酸涩。
这孩子,终究是念着她的。
只是转念想到朱明璋对其母刘氏那般敬重有余、亲昵不足的态度,便知男儿长大后,对待母亲多半是如此了。
煜哥儿如今这般依恋,怕是再过几年,也会渐渐变得沉稳持重,再不会这般在信里撒娇抱怨了。
细细将信收好,望舒暂且不打算回信。
与孩子书信往来过于频繁,只怕会扰了他专心进学的心绪。
既已约定每月一封,便需守约,免得他日日盼信,反倒耽误了功课。
只是,府中还有个“小耳报神”。
林承璋听闻望舒收到了煜哥儿的信,信中却未曾提及他半句,顿时不依起来,缠着望舒定要单独给表哥修书一封。
望舒被他磨得无法,只得立下规矩,需得他过了其父林如海的月度课业考评,得了“甲”等,方准他寄信。
璋哥儿一听,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林如海于学问上对儿子要求极严,璋哥儿平日能得个“乙”等已属不易,这“甲”等的门槛,着实令他犯了难。
芸帙阁开张后这几日,小子熙便如同嗅到花蜜的蝴蝶,寻了个由头便跑来林府窜门。
人未至,口信先到,指名道姓要吃那日的卤菜,不仅要吃,还要“吃不了兜着走”,理直气壮得令望舒哭笑不得。
饶是又好气又好笑,望舒还是吩咐厨房预备起来。
如今这卤味已是府中上下皆爱的口味,多做些也无妨。
只是她将用膳的时间定在了晚上,存心要治治这小丫头的“贪心”。
子熙原本打着中午在林府享用一顿,晚上还能打包回家再吃一顿的如意算盘。
被望舒这“一晚只供一餐”的决定打了个措手不及,扯着望舒的衣袖软语央求:
“好姑姑,你就行行好,做两顿嘛,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又不费什么事。”
望舒点着她的额头笑道:“馋,哪有连着两顿都吃同样东西的?
也不怕腻着,不过嘛……”
她故意顿了顿,见子熙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才道。
“晚上我命人多做一些,你吃完后,带些回去,用篮子悬在井上晾着,明日晚上热一热,还能再吃一顿。
只是有一条,今日带回府的,断不许你明日中午就偷吃了去。”
子熙听得仍能吃上两顿,虽时间上不如意,却也勉强能够接受,立刻转嗔为喜:“好,一言为定。”
望舒又嘱咐道:“晚上我派人去学堂,将行简和璋哥儿一同接回来。
你与行简用过晚膳,我再派人一同送你们回府。已给你祖母去过信了,你且安心。”
子熙闻言,亲昵地偎在望舒身边,甜笑道:
“我就知道姑姑最疼我了,祖母还念叨,想让我跟姑姑的外祖家学绣艺呢,我才不要捣乱。”
望舒无奈地看她一眼,心知将这活泼好动的丫头学绣花,确是难为她,不过来府中陪伴郡主,正投了这两人的性子。
亲自将子熙送到郡主所居的西厢院,恰逢世子妃刘佩云又换上了那身绚丽夺目的苗家盛装。
正随着无人能闻的节拍,舒展手臂,轻盈旋转。
银饰叮咚,衣裙翩跹,在午后阳光下流光溢彩。
子熙何曾见过这般鲜活灵动的异族舞蹈,霎时看得呆了,扯着望舒的衣袖连声低呼:
“姑姑,这是哪里来的仙子?莫不是嫦娥下了凡尘?真真美极了!”
温氏正含笑在一旁为郡主斟茶,郡主也看得津津有味,并未注意到子熙的惊呼。
两人甚至不时低声品评着世子妃的舞姿,显然乐在其中。
子熙看得目不转睛,恨不得自己也跟着舞动起来,扯着望舒追问:
“姑姑,你府上何时来了这般妙人,竟也不告诉我一声?”
这下听到她声音,世子妃停下了舞步,面带羞赧。
郡主与温氏也转过头来。郡主笑着对子熙招手道:“小子熙,快过来。祖母给你引见引见这位‘嫦娥仙子’。”
世子妃又是窘迫,又带着几分好奇与欣喜。
在她看来,望舒对她歌舞的赞赏,多半是出于礼貌与客气。
而子熙这般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惊艳与赞美,又是这般活泼灵动的官家小姐,让她顿生好感。
有了子熙的主动与热情,不过片刻功夫,世子妃竟与这小姑娘成了忘年之交。
子熙缠着要学,世子妃也好脾气地一点一点教起来。
望舒在一旁看着子熙那左右不分、腰肢僵硬的笨拙模样,一个动作要重复数十遍方能学会。
而世子妃竟无半分不耐,耐心纠正,心下不由暗叹:
这般好性子、好耐心的女子,那世子爷怎就不知珍惜呢?
她走到温氏身旁坐下,轻声问道:
“你婆婆一直都是这般好性子吗?我往日听闻,苗家姑娘多是性情刚烈、说一不二的。”
温氏正用小银叉子叉了块蜜瓜,闻言放下叉子,低声回道:
“听夫君说,婆婆未出阁时,在族中也是极有主见的性子。
只是嫁过来后,祖父与公公时时处处要求她遵循汉家规矩礼仪,她又总是不太能记住那些繁文缛节,时常出错挨训。
这性子便被慢慢磨平了,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她说着,回头望了望正耐心教导子熙的婆婆,略带心疼,又问望舒:
“嫂嫂,这位尹姑娘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我婆婆很是喜欢她,日后能否请她常来走动?
我从未见婆婆如此开怀放松过。”
望舒笑道:“她们投缘便好。即便我不让她来,只怕她自己也要寻由头跑来了。
她是尹大学士的嫡孙女儿,性子极好,只是偶尔有些小莽撞,你平日多留意些,莫让她冲撞了你便是。”
这话恰巧被转圈转得晕头转向的子熙听了个正着。
她几步蹦过来,将脑袋靠在望舒肩上,故作不满地撒娇:
“姑姑,我才不过转个头的功夫,你就在背后说我的小话啦?”
望舒轻拍她的手臂,笑道:
“哪里是说小话,是正经提醒。
你温婶婶身子重,需得格外小心。
不单是你,便是璋哥儿过来,我也一再叮嘱他需得稳重些呢。”
子熙撅起嘴:“我难道比璋哥儿还调皮不成?”
望舒莞尔:“你自然没他那般淘气,但璋哥儿平日不来这后院走动。你且说说,你日后是不是要常来寻你这位‘师父’?”
子熙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好吧,算姑姑有理,我肯定是要常来的。”
说着,她端起旁边几上一杯温茶,走到世子妃面前,故意绷着表情地奉上茶: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杯拜师茶,往后咱们可有师徒名分啦!”
她这俏皮模样,顿时引得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连向来眉宇间带着轻愁的世子妃,也忍不住展露笑颜,接过了那杯茶。
晚膳时分,自然是分开设席。
子熙见世子妃与温氏并未同席,好奇相询。
望舒解释道:“你这聪明丫头,难道还想不明白?她们自有饮食上的规矩与忌讳,与我们不同。”
说着,便细细给子熙分说苗家的一些饮食习俗与禁忌。
正说着,忽听得院外传来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
“哟,这香的,你们倒好,关起门来吃独食?若非我们寻上门,这等好东西,怕是连味儿都闻不着一口。”
望舒抬眼望去,只见东平王打头,身后跟着林如海与何御医,三人已踱步进了院子。
她忙起身相迎,行礼如仪,一面吩咐丫鬟添置碗筷座椅,一面疑惑问道:“王爷、兄长、何先生,你们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东平王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拿起一双干净筷子便先夹了一块红亮的卤牛肉放入口中,咀嚼几下,满意地眯了眯眼,方才哼了一声,道:“你还问我们?本王与老二入住那郡主府已有好些时日了,专程等着你补上席面呢!”
望舒闻言不由得怔住了,看向东平王:“王爷,这办什么席?”
? ?这个席是有文章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