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微觉诧异,以明轩的性子,即便兄长不便前来,他也定会来凑这热闹,至少……会来送送她。
这份异样感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只漾开一圈微澜,便迅速被更沉重的思绪淹没——她此刻心中事情太多,无暇深究,只当那孩子或许是被家中事务绊住了。
简单的仪式过后,队伍再次启程,赫连灼依旧策马在侧,试图用描述草原夜空中最亮的北斗星来驱散方才官方辞令带来的沉闷。
萧明玉静静听着,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远方——此刻,她嫁入乌斯,徐家又在想些什么呢?
镇国公府,徐明礼卧房。
与京城送行现场的庄重和路途的沉闷截然不同,镇国公府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此刻徐明礼躺在锦被之中,原本清隽如玉的脸庞此刻褪尽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细密的冷汗不断从他额角渗出,濡湿了鸦羽般的鬓发,紧贴在轮廓分明的颊边,青丝把本就苍白的脸颊衬托如同清透的水玉,底下的血管甚至还能瞧见,像是玉石上的飘花。
此刻修长的身躯时而紧绷如弓,他时而剧烈地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无形冰锥的穿刺与烈焰的灼烧。
“呃……”
难耐的痛苦让他难以承受,那身素白的中衣早已被冷汗和偶尔控制不住挣扎时扯开的领口洇湿,黏腻地贴在他消瘦的锁骨上,他整个人蜷成一团,眉头紧皱,不住地颤抖。
“哥……哥!你怎么样?喝点水,喝点水好不好?”
徐明轩跪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手忙脚乱地端起温水,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去喂,却因手抖洒了大半,濡湿了哥哥的衣襟。
“哥……哥我不是故意的,都、都怪我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
徐明礼牙关紧咬,试图克制那蚀骨的痛苦,喉间溢出压抑的、破碎的呻吟。
感受到弟弟的靠近,他竟强行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极其温柔的笑,声音气若游丝:
“……没事……明轩,别怕……哥哥……不疼……”
这话音未落,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侧过头,“哇”地一声,一口暗红的鲜血尽数呕在了徐明轩慌忙伸过来的手帕上,在白绢上绽开一朵凄艳绝望的花。
“哥——!”
徐明轩看着那刺目的红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瞬间决堤,趴在床边哭的整个人都在抖,手一晃帕子也掉在了地上。
“你骗我!你骗我!你吐血的!哥……你等着,我这就去追殿下的轿辇!我去求她……我给她磕头,把头磕烂了也要求她救你,她一定有办法的!她心软,她会救你的!”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衣袖却被一只冰冷颤抖的手死死拽住。
徐明礼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大口喘着气,却还是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语气依旧是那惯有的温柔,却字字如锤:
“不……不准去……明轩,听话……”
“哥,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徐明轩跪在床边撕心裂肺哭着,却听到徐明礼气若游丝的祈求:
“求你了,明轩。求你了,不要去,好不好?”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我……欠殿下的……太多太多了……青州……谢云归……不能再……不能再消费你……和她之间那点情分了……”
他深深看着弟弟,眼中是无比清醒的痛楚与怜惜。
“何况……殿下是你……是你放在心上喜欢的人……哥哥已经伤害过你一次了,这次……绝不能……再让你为难……”
“我不在乎!”
徐明轩扑回床边,紧紧抱住哥哥冰冷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那点心思算什么!反正殿下也看不上我……我只要哥哥活着!我不管!我只要你活着……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你活着……”
徐明礼终于还是没有松开手,徐明轩绝望的坐在床边看着哥哥的痛苦,却无能为力,蜷缩起来。
少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徐明礼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剧颤,却终究只是无力地闭上了眼,任由那无尽的黑暗与痛苦将他吞噬。
又煎熬了整整一日一夜,那骇人的发作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徐明礼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地昏睡过去,气息微弱,但总算平稳了下来。
徐明轩守了他一整日,确认哥哥暂时无碍后,那双哭红的眼睛里燃起了最后的决绝。
趁着徐明礼不知道的时候,他悄悄溜出府,一路狂奔,来到了重兵把守的长公主府后门,苦苦哀求了半晌,终于见到了星罗。
星罗瞧见他并不疑惑,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哥哥的惨状,哭着将哥哥的隐忍与决绝,以及自己那份不顾一切的心疼,全都倒了出来,他求星罗,求殿下,救救他哥哥。
星罗看着眼前这哭得几乎脱力、却依旧俊秀难掩的少年,心中想到自己的母亲,又想到殿下和他的情意亦是恻然。
于是她很快妥善安抚了徐明轩,并立刻修书一封,动用紧急信道,快马加鞭送往已离京数日的和亲队伍。
三日后,行进中的和亲队伍收到了京中来信。
萧明玉在摇曳的马车中拆开了星罗的信,字里行间,星罗客观陈述了徐明礼病发的凶险,徐明轩的绝望哀求,以及徐明礼那句“绝不能消费你与殿下之间的情分”。
信纸在萧明玉指尖微微蜷缩,她沉默了。
她眼前仿佛看到了徐明礼呕血时的痛苦,看到了徐明轩那不顾一切的哭求。
那颗充满了恨意的心,不可避免地被牵动了一下。
那解药,就在星罗手中,若她此刻松口……
但下一刻,青州崩塌的堤坝,流离失所的百姓,谢云归独自承受的骂名与压力,还有徐明礼在被控制状态下可能造成的、更大的危害……
客观情况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丝微弱的怜悯。
虽然她真的心疼明轩,却也实在做不了圣母。与其让明轩不停对她抱有期待,不如干脆一起恨她好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冷的决然,取过随身携带的笔墨,就着微颤的车厢,萧明玉快速写下回信,只有干脆利落的三个字:
“不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