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音脆响像是按下了某种毁灭程序的确认键。
紧接着,整条长乐街炸了。
哐当!哐当!哐当!
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暴力撬开了铁皮,街道两侧、老旧小区墙面、甚至是便利店门口那些早已沦为垃圾桶的绿色邮筒,盖板齐齐弹飞。
生锈的合页发出惨叫,数以万计的信件如同决堤的白色洪流,违背重力规则地喷涌向天空。
没有风。
这些信件是被某种更黏稠、更疯狂的东西“吸”上去的。
林昭那一侧的机械左眼中,天空不再是蓝色,而是布满了正在嘶吼的灰色波纹。
那些信件像是一群找到了蜂后的工蜂,在半空中盘旋、撞击、堆叠。
晨练的大爷吓得手里太极剑都在抖,买早点的上班族嘴里叼着的油条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金陵城的上空,那些陈旧发黄的信纸,最终拼凑成了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汉字——
【昭】。
“这回麻烦大了。”苏慕手里捧着那块滚烫的玉尺,屏幕上的数据流快得像是在瀑布冲刷,“这不是普通的念力。是你昨天那一下子,把这座城市压抑了十几年的‘潜意识’给捅穿了。”
她抬起头,眼神古怪地盯着林昭:“现在的你,在这些‘未言之语’的判定里,就是一个活体信号塔。林昭,你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公用频道。”
林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左眼里那种金属摩擦的幻听让他想把脑袋往墙上撞。
“公用频道?”他扯了扯嘴角,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没点,“那我是不是还得收个入网费?”
虽然嘴上吐槽,但他动作没停。
废弃的老邮局就在街角,那是赵炎早就盘下来的据点。
林昭一脚踹开积灰的大门,转身把一张刚从旁边文具店顺来的红纸拍在门口。
上面只有七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在画符:
【有屁快放,替你投。】
这就是“信坛”。
没有什么神圣的仪式,只有一张破桌子,一把缺腿的椅子,还有林昭手里那个正在疯狂震动的青铜怀表。
不到半小时,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这画面很荒诞。
排队的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穿着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装的护士,甚至还有手里攥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老人。
他们手里都攥着一张纸。
“给……给我儿子的。”乞丐把那张脏兮兮的烟盒纸递过来,指甲缝里全是泥,“当年是我把他弄丢了,我不敢找,怕他恨我。你……你能寄到他梦里吗?”
林昭没说话,接过那张纸。
左眼的齿轮猛地一卡,一股钻心的剧痛让他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信,这是一段正在腐烂的因果。
他抬手,将信纸扔进面前那个用粉笔画出的“虚拟井口”。
滋——
空气扭曲了一下,信纸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林昭感觉自己的一根头发瞬间变白,脱落。
【任务进度:1\/100】
【代价:微量生机扣除。】
那个青铜打卡器在他脑子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饱嗝。
林昭面无表情,继续伸手:“下一个。”
护士写给战死战友的情书,老人写给亡妻的忏悔,甚至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写给自己养死的第一条狗的道歉。
这就是众生相。没人是干净的,每个人心里都发了霉。
随着第一百封信投入那看不见的井口,林昭的左眼眶周围,皮肤忽然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纹,鲜血渗出,却瞬间被高温蒸发。
那个一直装死的打卡器,终于吐出了一行猩红的字体:
【权限解锁:短命符(残缺版)】
【说明:生死簿上无戏言。
以自身气血为墨,可对目之所及的“果”进行局部篡改。
每日限一次。】
【副作用:折寿。用多了会真的变成鬼哦。】
“折寿?”林昭摸了摸滚烫的眼皮,冷笑,“老子本来就是个要死的命,还在乎这几天?”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街道的嘈杂。
三辆漆黑的越野车直接冲上了人行道,撞翻了那个简易的告示牌。
车门拉开,一群穿着黑色制服、脸上戴着无口面具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们手里拿着奇怪的银色音叉,轻轻一敲。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扩散开来。
正在哭诉的人群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缄默波。”苏慕脸色一变,手中的玉尺光芒黯淡,“是世家的‘律令使’!他们在强制清场,禁止言语传播!”
“根据《治安管理法》高武修正案,聚众传播非法念力,扰乱城市精神场域。”领头的面具男声音经过处理,像是电子合成音,“所有人,立刻抱头蹲下!违者,视同精神污染源,就地清除!”
那一瞬间,恐惧压过了倾诉的欲望。
原本排队的平民开始颤抖,本能地想要后退。
“退个屁!”
一声暴喝从人群里炸响。
赵炎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根从工地顺来的钢筋,像是一尊铁塔般挡在最前面。
“老子憋了三十年不敢说的话,今天好不容易有个地儿能说,你们想堵我的嘴?”
他身后的那一群人,正是之前受过林昭恩惠的“信徒”。
他们虽然害怕,但看着那个被撞翻的告示牌,看着地上散落的信纸,眼神里那种名为“不甘”的火焰被点燃了。
“我们不说,就没人听见!”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紧接着,几十个人挽起了手臂,组成了一道摇摇欲坠的人墙。
“找死。”面具男冷漠地抬手,手中的音叉猛地挥下。
一道无形的空气炮轰然炸出,直奔赵炎的面门!
铮——!
一声悠扬激昂的琴音横插进来。
二楼的阳台上,柳知音盘膝而坐,手指在古琴上疯狂拨动。
那不再是幽怨的《焚心调》,而是经过改编的《人谣·信章》。
音波与空气中那些尚未消散的执念共振,竟然在赵炎身前凝成了一面半透明的“信墙”。
空气炮撞在墙上,无数虚幻的文字崩碎,赵炎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他一步没退。
然而,更多的律令使冲了上来,手中的高压电棍闪烁着蓝光,那是能瞬间让人神经坏死的杀人兵器。
眼看一个老人的拐杖被打飞,电棍即将砸在他头上。
林昭动了。
他猛地咬破右手食指,鲜血涌出。
那种滚烫的感觉,像是把灵魂都在燃烧。
他的左眼视野里,那些挥舞的电棍不再是武器,而是一行行写着【造成伤害】的代码。
“生死簿上,老子没批,谁准你们伤人?”
他在虚空中狠狠划下。
血珠飞溅,在空中凝成两个狰狞扭曲的大字:
【不伤】!
这两个字瞬间炸开,化作红色的血雾,精准地钻进每一个受伤者的伤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老人的额头明明被砸中,却连皮都没破。
赵炎嘴角的血竟然倒流了回去。
那些足以致命的攻击落在平民身上,就像是棉花砸在了铁板上,连个响声都没有。
面具男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里全功率输出的电棍,再看看那个毫发无伤、正冲他吐口水的老太婆,世界观崩塌了。
这是什么妖法?
林昭站在台阶上,脸色惨白如纸,左眼的裂纹更多了,但他笑得像个疯子。
“滚。”
只有一个字。
但配合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昭”字,这一个字仿佛带着亿万人的回响,震得那几辆越野车的玻璃瞬间爆碎!
律令使们狼狈撤退。
深夜。
废弃邮局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台灯。
林昭在整理剩下的信件。
他的手指还在颤抖,那是失血过多的后遗症。
突然,一封没有署名的黑色信封,在他指尖毫无征兆地自燃起来。
没有热度,只有刺骨的寒意。
火焰中,那个曾在井底出现过的声音——言无咎的残念,在他脑海里幽幽响起,不,是直接刻在了他的头骨上:
“书尽处,即道生。”
“傻小子,你以为你在写符?你写的不是符……是你自己。”
林昭猛地一怔。
他下意识地翻出了那个一直在背包底层的爷爷的旧笔记本。
泛黄的纸页哗啦啦作响,停在了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之前从未显现过的字迹,墨迹未干,仿佛刚刚写就:
【真正的信使,不传他人之信,而写天下之命。】
“写……命?”
林昭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指。
原来所谓的“短命符”,根本不是什么法术。
他是用自己的生命片段作为“墨水”,在现实这个巨大的文本里,强行插入了一段只有他能编辑的逻辑!
他是在拿命,给这个世界打补丁。
林昭忽然抓起外套,冲上了楼顶。
夜风凛冽,俯瞰下去,整座金陵城灯火通明。
但在他的左眼里,这根本不是城市。
这是一张巨大、繁杂、充满了乱码和错误的“草稿”。
无数代表着执念的丝线,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那些丝线里,全是渴望、遗憾、绝望。
“既然是草稿,那就能改。”
林昭深吸一口气,再次咬破了刚刚结痂的伤口。
这一次,他没有写“不”。
他在风中,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更加疯狂的字:
【改】!
这个血字并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街区。
下一秒,所有的信箱再次震动。
无数封新的信件飞了出来。
这一次,收件人不再是那些死去或离去的人。
所有的收件人一栏,赫然全都变成了两个字:【林昭】。
而在距离邮局最远的一条阴暗小巷里。
一个从出生起就生活在黑暗中的盲童,正蹲在墙角,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断了的蜡笔。
他刚刚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盲文:
“我想……看见。”
就在林昭那个“改”字落下的瞬间。
盲童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茫然地抬起头,原本灰白浑浊的瞳孔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点,正在缓缓炸开。
他眨了眨眼。
“妈妈?”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雷霆。
这是规则的崩塌。
这是奇迹的开始。
林昭站在天台上,听着这来自几公里外的声音,咧嘴笑了。
笑得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
“收到了。”
他轻声说道。
然而,就在他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
清晨六点整的钟声敲响了。
第一缕阳光并没有照亮街道,而是被城市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通天塔”生生切断。
那座平日里作为地标建筑的高塔,此刻在晨曦中投下了一道极其诡异、仿佛活物般扭曲蠕动的阴影,正正好,压在了林昭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