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某种巨物盯上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林昭还没来得及把脚缩回来,头顶那声浑厚的钟鸣就变了调。
不是金属撞击的嗡鸣,更像是千万个人指甲挠过黑板的合奏,最后汇聚成一声凄厉的撕裂声。
林昭猛地抬头。
晨曦被切断了。
那座平日里被金陵人戏称为“定海神针”的通天塔,此刻在离地四百米的第108层位置,生生裂开了一道竖着的口子。
金红色的光芒从那裂隙里喷涌而出,不像是光,倒像是某种粘稠的脓液,而在那光芒正中心,一颗巨大的、由无数符文构成的竖瞳,正缓缓转动,漠然地俯视着这只是一粒微尘的旧邮局。
耳边那令人作呕的低语声瞬间炸开,不再是之前那种含糊不清的呢喃,而是清晰的、仿佛倒着念诵经文般的诡异音节,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往脑子里钉钉子。
“嘶——”
林昭倒吸一口凉气,左眼的青铜齿轮疯了一样地顺时针狂转,眼眶周围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滚烫的血泪吧嗒一声滴落在桌案上摊开的信纸上。
这一滴血像是某种催化剂。
桌上原本堆积如山的几千封信件,那些原本写着家长里短、悔恨遗憾的墨迹,在这一刻竟然像是活过来的蛆虫一样在纸面上疯狂扭曲、爬行、吞噬彼此。
不过眨眼间,所有信纸上的内容变得一模一样。
字迹歪斜,透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狂热:
【宫主归位,百层为骨。】
房门被暴力撞开。
苏慕披头散发地冲了进来,平日里那个冷静得像台精密仪器的考古系才女,此刻脸上全是冷汗。
她手里那本从未离身的《契道残卷》正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三寸,书页无风自动,翻得哗啦作响。
“这楼是活的!”苏慕的声音都在抖,她把书往林昭面前一推,书页上浮现出的金色脉络,竟然与窗外那座通天塔此刻亮起的纹路分毫不差,“整座大楼的地基都在抽搐,有人用活体契约强行激活了它,它在进食!”
进食?
林昭一把推开窗户,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街道上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原本应该是早高峰喧闹的街道,此刻安静得如同鬼域。
无数正赶着上班的通勤者、买菜的大妈、背着书包的学生,此刻全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僵硬姿势。
他们还在走,但步调出奇的一致,每一次落脚都像是经过了某种精密计算。
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嘴。
每个人的嘴都在快速张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昭左眼里的齿轮卡顿了一下,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一段并不属于这里的音频被强行塞进了他的听觉神经。
“早饭还没买……”
“那个合同发了吗……”
“妈妈我不想去学校……”
全是梦呓。
成千上万人的梦呓汇聚在一起,化作无数道肉眼不可见的灰色气流,源源不断地被那座通天塔吸入体内。
这就是它的“食物”?
左眼剧痛再次袭来,视野前方凭空投射出一幅模糊却真实的残影。
那是塔顶。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吴副校长,此刻正五体投地跪在一个祭坛前,而在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
男人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整张脸干净得像个白煮蛋,唯独掌心里,刻着一个猩红的“静”字。
就在这时,楼下的琴声乱了。
柳知音坐在二楼露台,手指在琴弦上拨得几乎要把指尖磨烂,《人谣·信章》的激昂旋律试图唤醒那些行尸走肉。
可她越是弹,那些路人的眼神就越是空洞,他们口中的梦呓反而被琴音激发出更强的频率,像是在配合那座塔的呼吸。
“该死!”
不远处,一声暴喝炸响。
赵炎那个莽夫带着几十个信坛守卫,手里拎着燃烧瓶和钢管,像是扑火的飞蛾一样冲向通天塔的地基配电室。
“给老子断电!”
赵炎手里的钢管狠狠砸向那扇并不存在的“门”。
地面骤然亮起一道刺眼的银白色光柱。
光柱中并没有什么高科技防御武器,而是浮现出了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形。
林昭眼神一凝。
那些半透明的人影,赫然是前几天来这里投过信、却在之后莫名失踪的普通人!
此刻他们面无表情,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质感,就那么静静地挡在赵炎面前。
“滚开!”赵炎没收住力,钢管砸在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虚影上。
那个虚影没有反击,只是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叹息:“我不该把钱藏在鞋垫里……”
下一秒,虚影崩碎成漫天银粉。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信坛守卫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灵魂一样瘫软在地,眼神瞬间变得和那些路人一样空洞。
“别动手!”林昭趴在窗口厉声嘶吼,“那是因果链!每打碎一个,就有一段人性彻底消失!他们在拿人命当盾牌!”
赵炎硬生生止住了身形,憋屈得一拳砸在地上,指骨碎裂。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林昭转头看向苏慕,眼底全是红血丝。
苏慕死死盯着手里翻滚的古籍,指尖在那些晦涩的文字上飞快划过,脸色惨白如纸:“井壁上的禁文我有印象……这是‘活体登神梯’。他们根本不是要造什么地标,他们是要造神!用一百万人的无意识言语做燃料,构建一个没有痛苦、绝对理性的神格神经网络。”
她猛地抬起头,指向天空中那个逐渐清晰的倒悬仙宫虚影:“看清楚了吗?他们在用这玩意儿钓鱼!想把那个疯了的仙宫拽下来!如果在血月完全升空前,没人登上第99层‘情斩殿’打断仪式,整座金陵城的人都会变成那个‘神’的脑细胞。”
“电梯已经被封死了。”苏慕语速极快,“只有楼梯。但是整栋楼的楼梯间都被布置了‘净化场域’。那是针对精神的强酸,任何携带强烈情绪波动的人进去,每走一步,就要被剥离一层情感。走到顶层,就算活着,也只是个空壳。”
林昭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塔。
左眼里的青铜怀表震动得越来越微弱,仿佛那个总是聒噪的器灵也在恐惧。
“如果我上去,会不会也变成他们那副死样子?”林昭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苏慕愣了一下,随后伸手紧紧握住了林昭满是冷汗和血污的手掌。
她的手很凉,却异常坚定。
“那就让我成为你记得的最后一点声音。”
林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他猛地撕下衣角,用力咬破刚刚愈合的指尖。
剧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疯狂。
他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笔一划,用血写下了今天的第一道“短命符”。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只有两个字:
【不断】。
这两个字写完的瞬间,林昭整条右臂的血管都变成了青紫色,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皮肉下游走。
“走了。”
他没有回头,一脚踹开了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安全门,那是连接主楼楼梯井的唯一入口。
就在他跨入黑暗的那一瞬间。
通天塔一百零八层的灯光同时闪烁了一下。
封死的电梯井里,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广播声,那是一个毫无起伏的机械女声:
“欢迎乘坐通天号。本次列车终点站:寂静。请乘客摒弃一切杂念,享受飞升。”
与此同时,顶层那只巨大的竖瞳缓缓转动,冰冷的视线穿透了数百米的水泥钢筋,死死锁定在了那个正在黑暗中开始攀登的身影上。
林昭一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起来,仿佛每一步都走在即将凝固的油脂里。
他抬起头,看着幽深旋转向上的楼梯井,两侧原本光滑的防火玻璃上,此刻竟然映照出了无数个表情各异的“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