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赤壁之战\/第276章\/龙胆贯长空,单骑救主\/
晨雾像薄纸,一层层从山背上被手指抹开。当阳岭路外,粥棚的木鱼刚止,热气拖着白,在冷风里散成细丝。昨夜滚木斜封的谷口,只余刀桥压出的两道浅痕,像有人用尺子在石上画过。人流已过大半,沿着岭脊逶迤而去,粟色的尘包住每一张脸,眼睛在尘后依旧亮。
诸葛亮立在岔道口,羽扇并不摇,指节抵在扇骨上,静静看着地形。他把简板递与刘琦:“一里一旗,旗上只写‘不回头’三字。谷后再设一处‘合阵’,出谷化‘雁’,入林成‘鱼’。记住,今日日字当头,不求快,只求不乱。”声不过高,却像敲在每个人的耳骨上,稳了三分。
关羽持刀骑立于左翼。刀背横在臂弯,仍旧是那道桥。张飞在右翼来回踱,虎皮披风上挂着昨夜未干的汗渍,嗓音沙而重:“都听着——不许挤!女人孩子先走!谁敢抢粥、抢路,老子先拧他脑袋!”粗声落处,兵卒与义哨齐齐应,路上骚动顿止。
——
上游芦苇滩,水浅石滑。
张辽率狼骑涉水成线,马蹄在水底找稳落点,溅起白沫。赵云白袍及膝,枪缨束紧,滴水不乱。他将龙胆亮银枪横在鞍前,回首抱拳:“此滩可过。”
张辽目光平直:“上岸后不入谷。沿岭斜插,逼其侧翼。记将军令——破路,不杀。”
“得令。”
徐晃押阵,粗眉下的眸光沉着。狼骑上岸,收阵如扇,锋点朝向岭路。张辽在马上略一俯身,掌背落在马耳根,赤红的战驹耳尖一动,背肌像被掌心抚平。
远处,尘线起伏。并州旗自襄阳城头翻卷如云,赤兔嘶声破风,马鬃如火。吕布披暗红鳞甲,腰下玉佩被晨光一照,泛出一弯润。他并不催马,仅用目光掠过山脊与谷地。那目光所至之处,像一柄不见刃的刀在空气里轻轻划过。
贾诩与陈宫并骑而来。贾诩折扇轻合,似笑非笑:“谷险,不宜重击。以势折心,较之以石压人,更得人心。”陈宫目如墨,略点首:“吼可为,杀不可纵。今日,守势与‘理’并重。”
吕布不答,指腹在画戟上轻弹两下,铜声细如弦。这一声未落,岭道那边忽起一阵骚。人潮里,有一列载妇孺的平板车被路坎绊住,车头一沉,后排顿时拥挤。义哨呼喝着让开,粥棚的妇人提壶奔去。刘备正以手杖点路,让人绕行,目光却在乱处蓦地一凝——一队护送家眷的小队被拥挤冲散,三五名刀盾兵护着两名妇人与一名乳母,挤入了左侧芦苇丛。那一片苇子风里伏仄,掩住去路,也掩住了哭声。
“那里。”刘备声音极低,指了指芦苇滩,“各队分十人,绕去接应。——不许乱!”
关羽刀背一横,二十骑如鳞汇拢,向左缓推。张飞一把扯下“止”旗,将旗杆插在乱点前,硬是把一股“滞”钉死。
——
同一时刻,赵云正随张辽自岭侧绕下。他耳中忽捕到一丝极细的啼哭。那哭在风里极轻,像脆瓷裂隙里的声。他脸色一变,枪尾微挑:“将军——”
张辽不问。他看云势,见芦苇滩边一队荆楚散兵正试图自民潮侧翼截人,着青布短甲,手持短槊,行止无章,却因地利而凶。他抬手一压:“赵将军,三十骑随你去‘撬缝’,不许乱杀。救人,先。”
“得令。”赵云一按蹄,白马如电蹿出。
龙胆出鞘,枪身在辽东寒铁与江南锻火中淬成,银光一吐,寒芒飞起。赵云不喝,只吐一口气,气在胸中成弦,弦绷至极,整个人像矢一样从狼骑队中脱出。他一枪劈落,枪刃未至人身,仅挑开散兵持槊的手腕,“叮”的一声,槊脱、手麻;枪尾随即后扫,横击另一人的肩窝,那人翻身跌入浅水,水花四溅。其余散兵一怔,已被赵云斜斜切入缝间。
苇叶拂面,潮气袭鼻。赵云闻得更清楚了——婴孩啼哭,带着奶酸与惊魂。他拨马深入,枪峰在苇间开路,白马蹄下泥浪四起。忽见一处浅滩,四名刀盾兵围成半圆,背靠一块滑石;石上,一妇人扶着另一妇人,怀里抱着襁褓。第一妇人年纪稍长,衣袂污,眼神却镇定,她正侧身遮着襁褓,额头有血,唇色白;第二妇人颊色淡,腿上一道长口,血渍沿布往下浸。两人身后,是一个草扎的木兜,兜里散着几件襁褓用具与小银铰。
散兵呼哄着围来,嘴里喊着“拿人作抵押、换口粮”,刀尖在阳光下骨碌碌冷,胆却虚。赵云枪身一转,横开一片寒光,把围上来的三人逼退。他白马前蹄一抬,踏住一柄奔来的短槊,槊杆“喀”的一声折作两截。
“赵将军!”刀盾兵中有人认得,惊喜欲泣,“那边是我家主君之眷——”
“莫多言。”赵云枪锋一沉,声音淡如冰,“跟上。”
散兵中一人眼珠乱转,竟往襁褓扑去。赵云足下一错,马侧身,人如飞燕;枪尖下挑,那人手腕被挑开,掌中短刀落地。他手腕一抖,枪身反手直点,点在对方胸膛两肋之间,气送三分,点开气门,人与刀同跌在泥里,竟一时起不得。
“走!”赵云不回头,枪尾扫开另两人,长身俯下,左臂一伸,已探到襁褓。襁褓里,小儿脸色紫,哭哑了嗓子;他微吐一口气,手刀轻轻一劈,劈开襁褓系带,翻腕把孩子反抱于胸,将己身披风卷起护住幼儿口鼻,只留一线气,免得烟土呛入。那动作快得像雪上起雁,连风也捉不住半寸影。
“将军——”那受伤的年轻妇人扶住年长者,目光湿亮,“小主……便托将军。”她说到“托”字,声音忽地一紧,像被什么扼住。赵云回眼,瞳孔缩了一线。他认识她——荆襄城里见过两面,是刘备的内眷。她唇边原有一颗极淡的痣,此刻被血糊住,不见了。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腿,微微笑了一下:“我走不动了。”
“我来抬——”一个刀盾兵要上,赵云却伸臂一拦,目光极平:“护住她们,跟我走。”他又俯首,极轻、极轻地对那年轻妇人道:“莫怕。”
年轻妇人唇角一颤,忽然将腕上系着的绛丝摘下,递与他:“系好,莫叫孩子掉。”赵云接过,三缠两绕,将襁褓稳稳箍在胸前,绛丝往背后一引,打了一个死结。小儿似觉暖,哭声稍缓。赵云低头,在孩子眉心前迅速吐了一口气——他在一线之间送了一寸内息,将婴儿呛住的喉口轻轻开了开。
散兵见他抱子,错以为他手忙了,便又拥上。赵云不退,枪光雷奔;他每一刺皆只取兵器与关节,从不取命。龙胆在苇间开出一条笔直的线,线的尽头,恰是岭路上的那面黑底白字“止”旗。赵云左腿一夹,白马跃起,蹄尖一点湿石,身影腾空,枪尖在半空一顿,寒芒乍亮——
龙胆贯长空。
那一瞬,苇叶倒伏,尘与水一起被枪势推开,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圆圆的空。前方三名意欲拦截的散兵直被这一枪势压得腿软,手中刃器齐齐落地。赵云人在空中已变招,枪尾拖地,带出一道半月形的泥痕,他借势落马,肩与鞍一贴,在泥与水的交界处滑出一丈余。白马前蹄落地,马身一扭,正好从两人之间穿出,像一条白虹穿云。
“护住她们!”赵云一声低叱,刀盾兵得令,背刃向外护起,紧紧随在马后。年轻妇人咬着唇,强撑着走了三步,便身形一踉,膝软。年长者扶住她,眼里已有绝意。她忽拉住赵云衣角,眼泪抹了又来:“将军,是我累了队。此地有浅井……我恐拖累小主……我……”
她看着襁褓里渐渐安静的小脸,低声道:“若有来世,愿他无忧。”话未尽,已转身往苇丛深处去。赵云心头一沉,枪锋微颤。
“夫人!”刀盾兵惊呼要追。赵云却反手一拦,掌心轻按在刀盾兵胸前,摇了摇头。他眼里一线冷光迅疾掠过,终究只压成一声极轻的叹:“护好她。”年长者用力点头,拭泪扳住年轻妇人的臂弯,向另一侧摇摇晃晃去了。苇叶合拢,像水面合拢,人在其中只剩白衣一角,很快亦不见。
赵云胸口像被人钉了一枚细针,微疼。他不回头,龙胆一抖,寒光再起:“走!”
——
岭路上,关羽已见苇滩那边白虹如电。他向刘备一颔首,纵马迎去。二十骑如一,刀枪横成墙,墙开一门,恰为一骑出入之宽。赵云白马破苇而出,马鼻喷白,胸前襁褓被绛丝绑得极牢,幼儿的小手蜷着,指背蓝筋隐隐。关羽长眉一挑,刀身横起,像再搭了一道桥。
两队兵戈将在必合之际,张辽自侧翼斜斜截来。狼骑扇面一合,锋点直指赵云前路。赵云枪尖微沉,白马前蹄“扑”的一声陷进泥里半寸,他却不慌,枪身回护,护在襁褓与对方锋刃之间。关羽刀背一压,刀脊与枪身轻轻一触,“嗡”的一声极轻的鸣仿佛在两人掌心同时震起。
张辽勒马,刀未出鞘。他目光落在赵云胸前的绛丝与襁褓上,又落在刘备的竹杖上。倏忽,他把刀鞘在马鞍前横了一横,像给人示意。他不退,也不逼,只把狼骑的锋从“截”移为“护”。扇面的一角往旁开了一指宽的缝,恰够一人一骑斜身而过。
赵云知道张辽的用意:不助,不阻。两人目光一触,皆无言。赵云枪尾一挑,枪身与关羽刀背错出一寸,他从那一寸里斜斜探身而出,白马蹄下泥花飞溅,绛丝紧束,襁褓安然。
刘备已在刀桥之后。他收起竹杖,双手伸出。赵云勒马半步,缓缓俯身,把襁褓送到刘备臂上。他眼中那条冷白的线顿了一下,沉到水里去。他拱手,声音低而清:“一时救急,非违军令。”
刘备接过襁褓,十指微颤。他低头看那小脸,孩子恰在此时张口,吐出一声气弱的“啊”。刘备胸口一紧,眼里有光,光里又有水。他抬头,郑重对赵云一揖:“子龙,德之至。玄德受之,铭骨。”
关羽居中而立,青龙刀横在掌,他凝视赵云一息,缓缓颔首。张飞在右侧远处,咧着嘴,牙齿白得刺眼,他正要喊一句“好汉!”却被刘备一个目光压住,粗嗓子硬生生咽回去,只在喉里滚了一下,滚出一句压低的:“走路!”
赵云不言,收枪回马,白袍上的泥痕一条连着一条。他抬眼看刘备,目光在竹杖与脸上缓缓移过,最后定在襁褓上,极轻极轻地点了一点头。下一息,他策马回身,直冲向狼骑扇面的空隙。张辽刀鞘横开,那一指宽的缝又开了半指;赵云如鹞穿林,人枪合一,白马的尾鬃抹过刀鞘刃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嘶”。
“子龙!”刘备在背后低声唤。赵云未回头,只把龙胆向前一送,寒芒一抖,便没入并州黑甲之中。
贾诩在岭外远望,扇骨轻敲掌心,道:“人心一子,落在此处。”陈宫斜眼望他:“你是说,赵云?”贾诩笑而不答,遥遥望向吕布。
吕布仍在马上,画戟横臂。他目送那一白、一红从人潮与马阵的缝中穿过去,像在风里看一束忽明忽暗的灯。赤兔鼻翼喷白,他自己也吐出一口气,眼里那丝红如火焰掠过,又隐去。他忽然笑了一点点,极轻:“好枪。”
陈宫近前:“将军。”
吕布淡淡:“传我令:今日不追。张辽约束诸队,‘破路’三分,‘护路’七分。徐晃绕岭,不得掩杀哭棚与粥棚。”
陈宫瞳孔一缩,随即应:“得令。”他转首,瞥见贾诩合扇低笑,心中冷声:你要的“人心棋”,将军亦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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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回到张辽阵后,胸口绛丝尚未解。他拢马,将枪插于鞍边。张辽侧过身来,目光只是静静落在他的结扣上。赵云一笑,把绛丝解开,往怀里一塞。张辽忽道:“你刚才那一枪,起得太满。”
赵云点头:“一息之间,便当满。”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不敢伤己方。”
张辽看他,忽然抬手,一拳轻轻落在他肩上:“好。”两个字粘在风里,不大,却稳。赵云抱拳,马首随扇面转回,依令沿岭压去,去把散兵与盗勇从人潮侧面掀开。
白马再起,枪光又亮。苇滩一角,年长的妇人搀着伤腿的年轻妇人,背影在风里摇。赵云心里那枚细针更深了一分,又似被风吹过,反成一道淡痕。他不回头,只在心里默念一声:愿无忧。
岭路上,关羽坐镇,青龙刀复为桥,刘备抱着襁褓,步出合阵处。孩子在他怀里安睡,眉心一点浅浅的红印,是刚被绛丝擦过留下的痕。刘备低头,指尖轻轻摩过那一点红,像摩过一粒极小极小的砂。他背后,是“安民十二条”的牌,末尾又添一行字:“凡携幼孩者,给粥先,给路先。”
张飞把旗子拔起,重重插到路旁,粗嗓子压着笑:“大哥,刚才那一枪,真他娘的亮。”刘备看了他一眼,笑里有疲而安:“亮,记下。”
诸葛亮把扇骨合起,目送白马归阵,低声道:“龙胆贯长空,单骑救主——此‘主’非一家之主,乃‘人之主’。今日得的是路,立的是名。”
刘备轻轻点头:“名留何处?”
“留在人心里,吃粥的人心里,哭过的人心里,明日要走的人心里。”诸葛亮把扇子横在臂上,目光越过人潮,落在前方那一线更亮的天,“——也留在对手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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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风把尘吹薄了一层。狼骑如墨,远远压着;人潮如河,沿岭而去。哭棚里有婴孩的啼声与短歌混在一处,被风一拉,散作轻温。刘备把襁褓交给内署随队医士,亲笔在木牌上添了两字:“相护”。关羽换了第三拨刀桥人手,臂弯酸木,眼神却愈发静;张飞喝了两碗粥,嗓子仍哑,骂人却越来越少。
襄阳城头,并州旗斜。吕布负戟远眺,贾诩侧立。陈宫在一旁展开城中点籍文书,封库、清器、换旗,一笔笔按下。他忽抬眼,问:“将军,今日本可趁乱压他一段。”
吕布淡淡:“压过头,便折。人心太紧,会断;太松,会散。——陈宫,你常说‘骨’,今日我见了另一个骨。”
“哪个?”
“那白袍骑士胸前的绛丝。”吕布把戟轻轻一竖,戟上的那根极细的红丝在风里跳了一下,“系在那绛丝上的,不是敌人,是人心。杀人心者,得一时;护人心者,得一域。”
陈宫沉默半晌,终于拱手:“记下。”
——
暮色将临,岭道上的粥棚又燃了火。热粥一盏盏递出,木鱼声敲得稳。赵云从侧翼收队,马蹄上泥已干,枪身擦得清。张辽远远招手,示意停歇半刻。赵云翻身下马,抬眼看山风吹过粥棚的灯,灯火一晃一晃。他忽然在心里轻轻地喊了一个名字,不响,人不知,风知道。
“子龙。”张辽走到近前,低声,“你方才那一抱,抱住了什么?”
赵云看他,笑意淡,“抱住了‘不乱’。”他顿了顿,又道,“也抱住了‘不负’。”
张辽点头:“不负谁?”
赵云不答。他拾起龙胆,枪尖在月下细细一亮,亮得像一道极细的缝,把天与地缝在一起。他翻身上马,白马喷气,鼻翼泛白。他回望了岭路方向一眼,那里粥棚的灯正被风轻轻扶着,像有人用掌心护住一朵火。
他纵马而去,枪影与人影并列,合成一道极长的线,穿入并州黑甲的纹理中。
夜风自江面起,吹过两军的旗,吹过哭棚、粥棚与“安民牌”,也吹过襁褓里熟睡的孩子的睫毛。风以同一种力,拂过同一种“人”。明日的路还长;今日的这一枪,这一抱,这一声未出口的叹与笑,都在风里悄悄沉下去,变成了看不见的石,垫在每个人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