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沉默不语的赵半城身上,等待着他这位商界大佬对北美团队汇报的最终定调和指示。
赵半城并没有立刻开口,他缓缓睁开半闭的眼睛,目光先是在会议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考较和提点:“林枫啊,叶总监的汇报很详细,情况你也都了解了。你是公司的掌舵人,年轻,思路活泛。你先说说看,对北美团队目前的工作,有什么看法?下一步,你觉得我们该怎么推动更好?”
我心中了然。虽然我和赵半城在合资公司中各占50%的股权,理论上平起平坐,但他无论是年龄、资历还是在商海沉浮的经验,都远胜于我,是当之无愧的前辈。
他让我先发言,既有考较之意,也是给我这个年轻合伙人充分的尊重和展现机会,他再根据我的发言进行总结和拔高,这是商场前辈常用的稳妥方式。
我微微坐直身体,神色认真,没有推辞,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赵大哥,蓁蓁,各位同事。首先,我代表公司,对北美团队在过去这段时间取得的扎实进展,表示高度的认可和感谢!在蓁蓁的带领下,大家确实在陌生的市场环境下,克服困难,打开了局面,成绩有目共睹。”
我先定了肯定的调子,然后话锋一转,切入核心问题:“关于蓁蓁刚才提到的,目前遇到的主要瓶颈——即高端资源与落地执行之间的‘衔接’问题,我认为确实点到了关键。这就像有了好的战略图纸,还需要熟练的工匠和合适的工具,才能盖起高楼。”
我略作沉吟,提出了自己的初步想法:“我对北美当地的具体情况不了解,只能提一个大概的思路,供大家探讨。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在团队建设上更加‘本土化’一些?除了核心管理层和关键技术人员,在市场销售、渠道拓展、甚至部分区域运营岗位上,大胆启用更多熟悉本地市场规则、拥有人脉资源的当地优秀人才?用他们作为‘桥梁’和‘润滑剂’,或许能更有效地将赵大哥提供的顶层资源势能,转化为我们业务在地推进的动能,解决‘水土不服’的问题。”
我说完,目光转向叶蓁蓁,想听听她这个一线统帅更专业的意见。
叶蓁蓁一直认真听着,此刻微微点头,接过我的话,她的回答专业而务实,直接点出了我设想中可能遇到的现实困难:“林总的思路非常好,团队本土化也是我们一直在推进的方向。不过,在北美当前的环境下,执行起来确实面临一些挑战。”
她条理清晰地分析道:“首先,是人才市场的结构性问题。北美目前就业市场看似不景气,失业率不低,但真正符合我们要求的、既懂技术或市场、又具备开拓精神和职业素养的优秀中层和基层人才,其实非常稀缺,竞争激烈。大量失业人群的技能和素质,与我们的岗位要求存在较大差距。”
“其次,”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但客观的观察,“本土部分员工的职业文化和我们预期有差异。确实存在一定的‘惰性’文化,对工作与生活的平衡看得极重,加班意愿和拼搏精神相对较弱,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执行效率和攻坚克难的韧性。”
我若有所思,追问道:“那如果我们将范围缩小到在北美的华人群体呢?比如移民二代,或者优秀的留学生?他们既有东方文化的勤奋特质,又对北美社会有一定了解。”
叶蓁蓁显然对此有过深入思考,立刻回应:“林总这个方向更精准。我们确实更倾向于从华人,尤其是留学生中挖掘人才。留学生群体年轻,有冲劲,学习能力强,对新鲜事物接受度高,而且往往更有拼搏精神,渴望证明自己,可塑性很强。相比之下,部分移民二代,尤其是成长环境优渥的,可能被本地文化同化得更彻底,其职业观念和行为模式,有时更接近本土员工,并非我们的首选。”
这时,一直在静静聆听的赵半城终于开口了,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久经商海的笃定:“林枫和叶总监分析得都很有道理。北美的人才问题,特别是中基层执行人才的匮乏和错配,是个老生常谈但又非常现实的问题。叶总监遇到的困难,我很理解。”
他看向我和叶蓁蓁,给出了一个更具操作性的解决方案:“这样,人才引进的事,光靠你们团队在本地摸索,效率可能不够高。我在北美这边,还有一些合作多年的、信誉不错的猎头公司资源,他们对本地人才市场,尤其是高端和细分领域的人才分布,比我们更熟悉。回头我把几家靠谱的猎头联系方式给你们,或者我直接让他们主动联系叶总监。你们把具体的岗位需求和画像明确下来,让他们去精准挖人,应该能更快地帮你们补齐团队短板。”
“太好了!谢谢赵董!”叶蓁蓁眼中闪过欣喜,这无疑是解决了她的一大难题。
赵半城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我和叶蓁蓁,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赏之色:“至于北美团队目前的工作进度和未来的规划,我非常满意!叶总监能力出众,林枫你眼光独到,善于纳谏,敢于放权。恒月科技能有你们这样的核心团队,人才辈出,想不发展都难啊!我对北美市场的未来,充满信心!”
接下来,我们又就汇报中的一些具体细节,比如某个重点客户的攻关策略、某个新渠道的试点效果等,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叶蓁蓁和她团队的核心成员一一做了详细解答,思路清晰,应对从容。
时间在高效务实的讨论中飞快流逝,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新约克的璀璨夜景开始点亮。
赵半城看了看手表,爽朗地笑道:“好了,工作暂时谈到这儿!大家舟车劳顿,又开了这么久的会,都辛苦了!今晚我作东,请分公司全体同仁聚餐!咱们也入乡随俗,不搞那些繁文缛节,就在公司大会议室,叫点地道的外卖,披萨、烤肉、沙拉什么的都行,没有领导员工之分,就是一家人坐下来,轻松吃吃喝喝,聊聊天!”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大家的热烈响应,尤其是北美团队的年轻员工们,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紧张的工作氛围瞬间被轻松愉快的期待所取代。几个年轻的员工立刻主动承担起订餐和布置会议室的任务,忙碌起来。
赵半城笑着对我和叶蓁蓁、徐曼、沈雁冰以及他的随行人员说:“咱们几个老家伙,也别在这儿碍事了。走,去叶总监的办公室坐坐,喝杯茶,聊点闲篇,等孩子们把会场布置好。”
我们几人便移步到了叶蓁蓁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叶蓁蓁的助理为我们奉上热茶后,便礼貌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会议室轻松了许多。赵半城舒适地靠在沙发上,品了一口茶,目光再次落在正在为我们斟茶的叶蓁蓁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和回忆的神色,忽然开口道:“蓁蓁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你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很眼熟,特别像我一位多年前的老朋友。尤其是你思考问题时的神态,还有分析问题时那种一针见血、直指核心的锐利……真是越看越像。可我这老糊涂了,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位老朋友具体是谁了……就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叶蓁蓁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自然。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得体而略显疑惑的微笑,语气平静无波:“哦?是吗?赵董。可能是我这种做事风格比较普遍吧,或者是巧合。能让您觉得面善,是我的荣幸。”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更没有追问赵半城那位“老朋友”究竟是谁,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但赵半城这番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我下意识地看向叶蓁蓁,只见她神色如常,继续娴熟地为大家分茶,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