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寒牢的玄铁门将最后一缕天光掐断时,“哐当”巨响震得冰墙簌簌掉渣,冰屑砸在叶根颈窝里,凉得他一缩脖子。
这里没有日夜,千年玄冰沁出的幽蓝冷光,把牢房照得像块浸在血里的玉,阴森得让人牙酸。
寒气不是飘着的,是扎人的——
刮过脸时像钝刀子割,吸进肺里更疼,每一口都带着冰碴,冻得胸腔发紧,仿佛下一秒五脏六腑就要结成冰坨。
玄冰地面滑得像镜,叶根刚瘫下去,就被狱卒一脚踹得在冰上滑出半尺。
狱卒的裘衣裹得像熊,领口还是往脖子里缩,皮靴踩在冰上“咯吱”响:
“别装死!凿冰去!”
冰冷的触感透过破囚衣渗进来,叶根浑身一抽,牙齿“咯咯”打颤——
他丹田碎了,灵力散得干净,现在就是个连寒风都扛不住的凡人,这寒牢的冷,是要吃人的。
铁凿握在手里时,叶根差点哭出来。
凿头冰得像刚从冰湖里捞出来,指腹一沾就麻了,很快失去知觉,只能用胳膊的力气死死箍住。
玄冰硬得邪门,“当”的一声脆响,凿子弹得他虎口发麻,冰屑溅到脸上,融成水又冻成霜,粘在睫毛上,视线都糊了。
他咬着牙凿,牙缝里渗出血丝,每一下都像要把胳膊甩脱臼,额头上的汗刚冒出来,滴在冰面上就“滋”地凝成小冰珠,滚了两圈停在脚边。
不过两个时辰,双手就肿得像发面馒头,紫红紫红的,皮肤被凿子磨得开裂,血渗出来,滴在冰上成了暗红的冰珠。
最疼的是伤口粘在冰墙上,一动就撕得皮开肉绽,他倒抽冷气,动作却不敢慢——
狱卒的皮鞭就悬在身后,前一个慢了些的囚犯,被抽得背上血痕叠着血痕,冻成了一道道黑红的棱。
到傍晚时,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伤口边缘发黑,铁凿几乎要从掌心里滑出去,只能用小臂死死夹住,每一次凿击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疼,冷汗把囚衣冻成了硬壳,贴在背上冰得刺骨。
夜晚才是真正的炼狱。
“这不是叶大人吗?”
脸上带疤的汉子走过来,一脚踩在他刚凿好的冰上,冰碴子溅了叶根一脸。
这是当年揭发军需贪腐的小兵,被他判了十年苦役,如今疤脸汉子的脚踩在叶根背上,力道大得让他呕出一口酸水:
“当年你判我苦役时,怎么没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他被拖到最角落的冰墙根——
这里漏风,寒风像刀子似的灌进来,冰墙上结着一层细密的冰碴,比别处冷上数倍。
叶根蜷在那里,双腿很快就没了知觉,想挪一下,却发现脚已经冻得发麻,像不是自己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剧痛中醒过来,低头看见双脚紫黑紫黑的,皮肤硬得像冰块,用手一戳,连疼都感觉不到——
早就坏死了。
往后的日子,他只能像蛆虫似的在冰上爬,找狱卒丢下来的馊饭,米粒冻得像小石子,他得用牙一点点磨碎。
他的脸越来越瘦,眼窝陷成两个黑窟窿,头发和胡子上结着厚厚的白霜,像顶着一头雪。
身上的伤口烂得发臭,脓水混着血,滴在冰上冻成了奇形怪状的冰疙瘩,和寒牢的冰腥味混在一起,连狱卒路过都要捂着鼻子骂“臭虫”。
可他还没死心,总想着“申诉”,不知从哪儿抠了根尖尖的冰锥,在冰墙上写“我冤”、“主谋是李三石”。
血当墨,冰当纸。
他用冻僵的手指蘸着伤口的血,刚写上“冤”字,血就冻住了,字迹模糊不清,风一吹,新的冰碴又把字盖了。
他就一遍遍地写,冰锥磨得越来越钝,手指的肉也磨掉了一层,露出森森白骨,可冰墙上依旧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后来他就疯了。
有时对着冰墙絮絮叨叨,说当年自己多威风,手下的人见了他都要磕头;
有时突然嘶吼,骂李三石“背信弃义”,骂陆云许“赶尽杀绝”,骂那些揭发他的人“忘恩负义”。
可回应他的只有风从漏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像无数被他害死的人在哭,又像在笑他的痴傻。
极寒的那个夜晚,风雪把寒牢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温度低得能冻裂铁凿。
叶根蜷在漏风的冰墙边,身体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不再发抖——
连发抖的力气都没了。
他的脸贴在冰墙上,呼出的白雾刚碰到冰就凝成霜,睫毛上的冰碴越来越厚,终于连呼吸都停了。
第二天狱卒发现他时,叶根已经和冰墙融在了一起,成了一块不规则的冰砣。
冻僵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冰锥的姿势,指尖的白骨嵌在冰里,像是还在写那永远写不完的申诉状。
他的脸扭曲着,眼里是化不开的怨毒,没有半分悔意——
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是被人害的,从没想过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那些被他克扣的军饷,那些被他烧毁的房屋。
玄冰的蓝光映着他的冰尸,幽幽地亮了许多年。
寒牢依旧冷,玄铁门依旧沉,只是再也没人提起叶根这个名字。
他的罪孽,他的疯癫,他的执念,都和他的身体一样,冻在这寒牢深处,终有一天会被新的冰碴覆盖,彻底湮灭,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偶尔掠过的寒风,会带着冰墙的冷意,诉说着这场迟来的、却又无比彻底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