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根伏法的消息像炸雷,滚过护国军旧部的每一条街巷,连后勤仓库的尘埃都被震得乱飘。
微光从仓库破损的木窗漏进来,照出空中飞舞的尘粒,于博缩在最里侧的粮垛后,后背的冷汗把锦袍浸出深色印记,像泼了半盆墨。
往日他总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锦袍束得紧绷,说话时下巴抬得能看天,此刻却弓着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双手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处肉是去年娶小妾时,被新妇用银簪子戳破的旧伤,此刻又被攥得发疼。
“都散了都散了!”
他挥着手赶下属,声音刻意放得轻,却藏不住发颤的尾音。
“叶大人的事与咱们无关,该盘点盘点,该记账记账。”
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眼神左躲右闪,不敢碰任何人的目光——
他总觉得那些人的眼里,都映着他私藏的金银,藏着他倒卖棉衣的账本。
北凉军的核查士兵刚跨进仓库门,于博就像被烫到似的迎上去,脚步慌乱得差点踢翻脚边的木箱,里面的铜钉“哗啦”滚出来,硌得他脚底板发麻。
“军爷辛苦!”
他弓着腰递上早已备好的粗茶,茶碗在手里抖得叮当响。
“叶根那厮贪腐,我是半点不知情!我就是个管仓库的,他让我记啥我记啥,不敢有半个不字!”
为了撇清关系,他踉跄着拖出个铁箱,箱盖“哐当”砸在地上,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文书。
他抖着抽出最上面的几封,指着叶根的签名,唾沫星子喷在纸页上:
“您看,都是他签了字的!我就是个执行者,连根针都没多拿过!”
“放屁!”
一声怒吼从人群里炸出来,老兵张栓拄着木棍往前冲,冻得变形的手指关节处,冻疮疤痕叠着疤痕,有的地方还在流脓。
“去年西境零下三十度,你把防寒棉衣换成塞破絮的次品,针脚稀得能漏风!我那小徒弟才十九,冻掉了三根脚趾,你却把好棉衣拉去黑市,换银子在城里买了三进的院子!”
他举起那只缺了脚趾的脚,粗布袜子上渗着血。
“这就是你说的‘没多拿’?”
“还有凝神丹!”
年轻士兵李二红着眼眶冲上来,拳头攥得咯咯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
“我同乡被毒蝎蛰了,求你三天三夜,你说仓库没货!转头就把整箱丹药卖给王员外的儿子,换银子去醉春楼喝花酒!”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是同乡死时攥在手里的,上面还沾着毒蝎的黑汁。
“他到死都喊着你的名字,你敢说你不知情?”
更多的士兵围上来,控诉声像涨潮的水,淹得于博喘不过气。
“你把五千斤粮草说成一万斤,发霉的陈米都敢往军营送!”
“我抱怨了句被褥薄,转天就被你捅去叶根那儿,罚我去妖兽谷守了三个月哨卡!”
“每月军饷扣三成,说是什么‘仓库管理费’,我娘病重都没钱抓药!”
有人举着发霉的米袋,有人亮出磨破的被褥,有人掏出被克扣军饷的账目,桩桩件件都像耳光,狠狠抽在于博脸上。
审判日的校场,黄土被烈日烤得发烫,脚一踩就沾层厚尘。
于博被反绑在高台中央,粗麻绳勒进胳膊的肥肉里,血珠渗出来,把粗布囚服洇出红点。
往日总用桂花油抹得锃亮的头发,如今黏成一绺绺的,糊在满是冷汗的脸上,嘴角挂着没干的口水,眼神涣散,却还在不停哀求:
“我冤枉……是叶根逼我的……”
军法官的法槌“咚”地落下,震得台角的尘土簌簌掉:
“于博贪墨军资、克扣物资,证据确凿!判——鞭刑三百,贬为边境矿洞苦役,终身不得赦!”
“不!我不服!”
于博像蛆虫似的扭动,声音尖利得像破锣。
“我把银子都交出来!放我一条活路!”
回应他的,是百姓扔来的烂菜叶,还有浸过盐水的皮鞭——
“啪”的一声,鞭梢抽在他背上,瞬间裂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盐水渗进去,疼得他惨叫着弓起身子,像只被煮熟的虾。
两名军卒按住他的肩膀,皮鞭一下接一下落下,血沫子溅在高台的青石上,很快被晒干成黑痂。
他昏死过去三次,每次都被冰冷的盐水泼醒,到最后,后背的皮肉翻卷着,露出惨白的骨头茬,只剩微弱的呻吟从喉咙里挤出来。
台下的士兵高举着手臂欢呼,“罪有应得”的喊声响彻云霄,那些被克扣的军饷、冻掉的脚趾、枉死的性命,都在这呼啸的皮鞭声里,讨回了迟来的公道。
最后,于博像条死狗似的被拖下高台,浑身是血,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军卒用粗麻绳套住他的脖子,拖着往边境走,血痕在黄土路上拖出长长的印子,像条赎罪的红绳。
远处的废弃矿洞黑黢黢的,像张开嘴的巨兽——
那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小妾宅院,只有挖不完的矿石和永远熬不到头的苦役,等着这个作恶多端的蛀虫,用余生来偿还他欠下的血债。
校场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北凉军的玄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玄色军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于博留下的血痕很快被尘土覆盖,就像他犯下的罪孽,终会被时间冲刷干净,但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那些重获清明的北境土地,会永远记得这场迟来的审判——
公道或许会晚,但从不会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