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子零落。养老社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石桌旁,封瑶和徐卓远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借着路灯的光芒,争分夺秒地投入了对《辰夕》笔记更细致的梳理中。
“这里,”徐卓远修长的手指点在笔记某一页的边缘,“提到了‘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无所事事的夏天’,结合前面提到恢复高考的年份,以及她们入学的时间推算,这个‘去年夏天’指向的是1981年。那么,约定的‘明年此时’,理论上就是1982年的夏季。”
他的推断清晰冷静,如同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证明题,每一个步骤都逻辑严密。封瑶顺着他的思路,迅速翻找着1982年夏季前后的记录,果然发现了几处语焉不详的提及。
“看这里,妈妈写了一句:‘暑气蒸腾,心亦浮躁。晚来信说,北方的星空似乎更清冽些,盼归期,共赴星约。’ 时间标注是七月初。还有这里,林晚阿姨的批注:‘近日俗务缠身,仿佛陷在蛛网里。需得一场星雨的洗涤。’ 时间接近七月底。”封瑶的声音带着发现的雀跃,“她们在这个夏天,确实都在惦念着那个星空约定,但似乎……并未能立刻实现?”
笔记在1982年八月中旬之后,关于星空的直接记载骤然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关于实习、未来选择的沉重讨论。那封未寄出的信,从笔迹和内容推断,很可能就写于这个时期——约定时间已近或已过,而现实的引力正前所未有地拉扯着苏梦辰。
“约定未能如期履行。”徐卓远总结道,“但这反而增强了‘唤醒机制’的必要性。关键在于,那台‘老旧的双筒望远镜’是否存在,以及我们现在是否还能在‘海角七号’的原址,也就是星隅咖啡馆,观测到仙女座大星云。”
仙女座大星云(m31)的最佳观测季是秋季。如今正是初秋,时机上恰到好处。但问题是,二十多年过去,城市的光污染已非昔日可比,那扇“狭小却充满魔力的窗口”外,是否还能看到那片模糊的光斑?
“望远镜……”封瑶沉吟,“李爷爷那里不知道还有没有线索。或者,我们需要自己准备一台?”
“设备问题可以解决。”徐卓远接口,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笃定,“当务之急是确认观测可行性。明天放学后,我们去星隅咖啡馆实地勘察。”
他的安排总是如此高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可靠感。封瑶点头,心中安定。她将笔记小心收好,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希望。
两人并肩走在回封瑶家的路上。秋夜的凉风带着清爽的气息,吹散了白日最后的余温。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亲密地交叠着。
经过一个街心公园时,里面传来少年们打篮球的喧闹声,夹杂着运球的砰砰声和进球的欢呼。封瑶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前世的她,敏感自卑,总觉得这样的活力与阳光与自己格格不入,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从不敢驻足观看,更别提参与。
徐卓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失神。“想进去看看?”他问,语气平淡,却并非敷衍。
封瑶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驱散前世的阴影,她转过头,对徐卓远展露一个清浅而真诚的笑容:“嗯。卓远,我们……进去走走吧?就当是……换换脑子。”
她的主动邀请让徐卓远镜片后的眸光微动。他清晰地记得,前世高中时期,封瑶几乎从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对这类充满“青春气息”的场景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此刻她眼中虽有细微的怀念与感慨,却不再有过去的阴郁与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体验的平和勇气。
“好。”他简练地回应,调整方向,与她一同走入公园。
他们没有靠近球场,而是沿着公园边缘的林荫小径漫步。青草的微腥气息混着泥土的芬芳,钻入鼻尖。远处篮球场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反而衬得小径格外幽静。
“我以前,”封瑶轻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总觉得这样的热闹是别人的,我像个站在玻璃窗外的人,看得见,却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怎么也融不进去。”她是在对徐卓远说,更像是在对前世的自己低语。
徐卓远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这是她自我梳理和接纳的过程。
“现在想想,那层屏障,其实是我自己竖起来的。”封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间漏下的细碎灯光,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因为害怕被拒绝,害怕不合群,所以先一步把自己隔绝开来。用冷漠和疏离当盔甲,里面藏着的,不过是一个胆怯又自卑的小女孩。”
她转过头,看向徐卓远,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重来一次,我才明白,世界没有那么多的恶意。阳光很暖,草地很软,别人的欢笑也很真实。是我自己,剥夺了自己感受这些的权利。”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析前世的自己。不是抱怨命运,而是清醒地认识到自身的局限。这份通透的成熟,让徐卓远心中那片严谨的逻辑之海,再次泛起了陌生的、名为“怜惜”的涟漪。
“认知修正,是行为改变的前提。”他客观地评价,但语调比平时缓和了许多,“你现在的行为模式,更趋近于最优解。”
他的用词依旧带着学术般的冷静,但封瑶却能听懂其中笨拙的肯定与安慰。她不由得莞尔:“谢谢你,卓远。”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的理解,也谢谢你这份独特的、不带任何评判的接纳。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失控地朝着他们的方向飞来,速度不快,但轨迹刁钻。前世的封瑶,遇到这种情况多半会吓得惊叫僵住。而这一次,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半步,伸出手臂——
一只修长的手比她更快,稳稳地在她面前将球截住,动作干净利落。是徐卓远。
几个穿着球衣、满头大汗的少年跑了过来,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学长学姐!没砸到吧?”
徐卓远将球递还给其中那个看起来是队长的少年,淡淡道:“下次注意。”
少年们连连道谢,抱着球跑开了。一个小插曲,瞬间平息。
封瑶看着徐卓远收回的手,心脏却后知后觉地怦怦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惊吓,而是因为……他那种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保护。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如同最可靠的壁垒。
“你还会打篮球?”她有些好奇地问,很难想象徐卓远这样一丝不苟、时间精确到秒的人,会在球场上奔跑挥汗。
“必要的体能锻炼项目之一。”徐卓远推了推眼镜,解释道,“数据分析表明,适量的团队球类运动有助于提升反应速度和协作能力。高一参加过一段时间校队,后来因时间效率问题退出。”
封瑶:“……”果然,学霸连运动都能分析出个一二三来。
但不知为何,想到徐卓远也曾穿着球衣,在场上冷静地分析传球路线、可能还会用数学模型计算投篮弧线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有些……反差萌?这个念头让她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笑什么?”徐卓远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封瑶摇摇头,笑意却未减,“只是觉得,你好像比我想象的……更丰富一点。”
徐卓远看着她弯起的眉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数据无法解释她此刻笑容带来的微妙感受,但他不排斥这种计划外的变量。
将封瑶送到家门口,徐卓远并未立刻离开。
“明天下午五点,校门口见。”他确认行程。
“好。”封瑶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卓远,你……为什么会这样不遗余力地帮我?”她指的是寻找母亲往事,也指的是……他对她全方位的支持。前世她沉溺于顾川虚假的温暖,从未真正看清过身边这个沉默却强大的少年。
徐卓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是在审视自己的动机。路灯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最初,是源于逻辑判断。你的行为模式突变,以及‘母亲遗物’线索的出现,构成了一个具有研究价值的‘事件’。”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后来,‘帮助封瑶’这个行为本身,被验证能够带来更优化的情绪体验和事件走向。这符合我的效率原则。”
他顿了顿,看向封瑶的眼睛,补充了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而且,封瑶,看着你一步步走出迷雾,变得坚定、明亮。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他说得如此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可封瑶却从中听到了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动人的回响。他不是因为喜欢(或许他自己都还未意识到),而是因为她的“改变”本身,在他精密的价值体系中,被判定为“有意义”。
这对曾经深度自我否定的封瑶来说,是比“我喜欢你”更高级的认可。它关乎她的存在价值,而非附属情感。
一股温热的暖流包裹住心脏,驱散了秋夜的微寒。封瑶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扬起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嗯!我明白了。明天见,卓远。”
看着她转身走进家门的轻快背影,徐卓远在原地停留了几秒。大脑中,“情绪体验数据库”再次自动记录:观察到目标对象“封瑶”产生高亮度积极情绪反馈。关联行为:肯定其自我价值。结论:此行为模式可重复、可强化。
他转身,迈着规律的步伐融入夜色。严谨的思维宫殿里,似乎有一扇从未开启的窗,悄悄漏进了一丝星光。
翌日放学,封瑶和徐卓远准时在校门口汇合,前往星隅咖啡馆。
然而,他们刚在咖啡馆那扇熟悉的落地窗前坐下,还没来得及观察窗口朝向和外部视野,一个略带惊喜的温婉女声便在身旁响起:
“卓远?好巧,你也来这里?”
封瑶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气质娴静的女生站在桌旁,目光正落在徐卓远身上。她认得她,高三的学姐,名叫沈思怡,是学校里有名的才女,成绩优异,拉得一手好听的小提琴,也是……前世隐隐传闻中,与徐卓远颇为“般配”的人选之一。
徐卓远抬起头,看到沈思怡,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疏离而有礼:“沈学姐。”
沈思怡似乎对他的冷淡习以为常,目光自然地转向封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友善:“这位是?”
“封瑶,我同学。”徐卓远的介绍简洁得不能再简洁。
沈思怡微笑着对封瑶点头:“你好,封瑶学妹。”她的目光在封瑶和徐卓远之间微妙地流转了一下,随即落在他面前摊开的城市星空图上,有些讶然,“你们这是在……研究天文?”
徐卓远没有回答的意思,封瑶只好接话,含糊道:“嗯,有点兴趣,随便看看。”
沈思怡笑了笑,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对徐卓远说:“下周市里的数学竞赛集训,听说由你负责一部分内容分享?我很期待。”她语气落落大方,带着对学术的纯粹关注。
“职责所在。”徐卓远的回应依旧平淡。
沈思怡又寒暄了两句,便优雅地转身离开,去了咖啡馆另一侧的座位。
这个小插曲并未在徐卓远心中留下任何涟漪,他很快重新专注于眼前的星空图和咖啡馆的布局。但封瑶的心湖,却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细微的波澜。
前世,她因为自卑,对沈思怡这样耀眼又似乎与徐卓远站在同一高度的女生,总是心怀怯意和隐隐的嫉妒,觉得她们才是徐卓远世界里的人。此刻再见,她虽然不再自卑,但一种微妙的警觉感却升腾起来——并非针对沈思怡本人,而是针对那种“般配”的舆论和可能存在的、她未曾触及的徐卓远的另一面。
她甩甩头,将这点杂念抛开。现在最重要的是母亲的线索。
经过仔细勘察,他们发现星隅咖啡馆所在的这栋楼,这些年周边高楼迭起,视野受阻严重。透过那扇被认为是“海角七号”原型的窗户,只能看到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且城市光污染使得肉眼观测暗弱天体变得极其困难。
“直接目视观测m31,在此地成功概率低于百分之五。”徐卓远给出冷静的判断。
希望似乎变得渺茫。封瑶看着窗外灰粉色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难道母亲和林晚阿姨约定的“唤醒”方式,在现实条件下已经无法实现了吗?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有些花白凌乱、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有神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印着某天文馆logo的帆布包,径直走向柜台,熟稔地对老板说:“老规矩,一杯美式,谢谢。”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专注感。封瑶的目光被他吸引,尤其是他放在脚边的那个帆布包,以及从包口隐约露出的、类似镜头盖的物体。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站起身,朝着那位刚拿到咖啡、正准备找座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去。
“先生,打扰一下。”封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眼神清澈而礼貌,“冒昧请问,您……是不是对天文观测很了解?”
男人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恳切的女学生,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小姑娘也对星星感兴趣?”
封瑶用力点头,心脏因期待而加速跳动。她指了指他脚边的帆布包:“我看到您的包……而且,我们正在寻找一个可能只有在特定条件下,用双筒望远镜才能观测到的目标——仙女座大星云,m31。但这里的观测条件似乎……”
男人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知音:“m31?那可是秋季星空的瑰宝啊!在这里看?难,太难了!”他打量着封瑶和走过来的徐卓远,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坐下说。我是市天文馆的观测员,姓张,张启明。你们是哪个学校的学生?怎么想到来找m31?”
新的线索人物,似乎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封瑶和徐卓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新的希望。星途或许被城市灯火遮蔽,但追寻星光的人,总会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