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明老师的出现,如同在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中,骤然点亮了一盏拥有精确坐标的航灯。他不仅热情健谈,那份对天文学发自肺腑的热爱,几乎能从每一个毛孔中满溢出来。当他听说封瑶和徐卓远是为了寻找一段与m31仙女座大星云相关的、承载着特殊记忆的星空时,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星友”。
“m31啊,在市区用普通双筒望远镜看,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但绝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张老师啜了一口已然微凉的咖啡,话语却带着能驱散犹豫的热度,“这其中的关键,在于天时、地利、人和——天气的通透度是基础,光害的强弱是门槛,但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指向封瑶他们之前尝试观测的那个窗口,“精准的方位判断,以及,”他看向两个年轻人,“沉得下心的耐心。你们选的那个窗口,朝向东北,理论上是秋季观测仙女座升空的路径,但角度太低,很容易被周边林立的高楼‘吞掉’。”
他放下咖啡杯,动作利落地从那个看起来饱经风霜却无比结实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台小巧但功能齐全的便携手持星图仪,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模拟程序。“喏,你们看,根据今晚的实时星图和这个地理位置模拟,m31在后半夜大约两点到三点之间,会非常‘勉强’地滑过那个窗口可视区域的边缘。就像……”他寻找着一个恰当的比喻,“就像一颗珍珠滚过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亮度也会被城市灯光严重稀释。”
屏幕上,那片代表着m31的、朦胧而迷人的光斑,确实如同羞涩的幽灵,仅仅擦着模拟窗口边框的最外缘。封瑶的心随着那光斑的移动而悬起,希望与失望如同钟摆,在她胸腔里剧烈摇晃。难道之前的努力,真的要因为客观条件的苛刻而付诸东流吗?
“不过嘛,”张老师话锋陡然一转,眼中闪烁着属于资深爱好者和引导者的自信光芒,“挑战往往也意味着乐趣。如果设备升级一下,比如用上我包里这台经过校准的10x50双筒,”他爱惜地拍了拍帆布包,“再加上一点点观测上的小技巧,抓住这片250万光年外的‘宇宙岛’,机会还是不小的。不瞒你们说,早年条件更艰苦的时候,我在市区楼顶,用比这还差的设备,都成功‘捕获’过它。”
峰回路转,希望的火苗再次在封瑶眼中点燃,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张老师,那您今晚……”
“巧了不是?”张老师爽朗一笑,拍了拍手,“我本来就是要驱车去城郊我那处私藏的观测点做秋季星空的例行记录,路过这儿喝杯咖啡提提神。既然这么有缘,都是为了追逐头顶这片共同的星光,不如结个伴?我可以现场指导你们如何寻找它。当然,”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而负责,“前提是必须征得你们家长的同意。后半夜观测,毕竟涉及安全和作息,这不是小事。”
这无疑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封瑶激动地看向徐卓远,用眼神传递着询问与期盼。
徐卓远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大脑已经进入高速运转模式,如同最精密的处理器,快速评估着所有变量:张老师身份的可靠性(其言谈的专业性、装备的专业程度、以及与市天文馆的关联背景,通过几句关于近期天文现象的交流已得到初步交叉验证);观测的可行性(有专业指导和更优设备支持,成功率从之前的不足10%提升至预估65%以上);以及潜在风险与安全性(他与封瑶两人同行,可互相照应,且需随时与家人保持通讯畅通,地点为相对开放的城郊公园)。
片刻后,他得出了最优解。“可行性很高,风险可控。”他转向张老师,语气礼貌而郑重,“麻烦您了,张老师。我们会立刻与家人沟通,并确保一切行为在安全框架内进行。”
“好!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先跟家里打好招呼,我们十分钟后出发,我知道附近有个小山坡,光害比市区强不少,但视野开阔,是个不错的折中选择。”张老师雷厉风行,开始熟练地收拾自己的装备。
封瑶和徐卓远分别走到咖啡馆相对安静的角落打电话。封瑶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语气,以“和徐卓远一起在图书馆研究一个重要的跨学科课题,可能需要很晚,甚至可能通宵讨论”为由(这个理由部分真实,且因有徐卓远这个“优等生”在场,增加了可信度),在经过一番叮嘱后,终于获得了母亲的同意。徐卓远的沟通则更为简洁高效,他条理清晰地陈述了地点、事由、同行者(特意提到了市天文馆的张启明老师以增加可信度)以及返回的大致时间,逻辑严谨得如同提交一份行动报告,很快也获得了许可。
处理妥当后,三人一行离开了弥漫着咖啡香气的“星隅”。自始至终,坐在不远处优雅品着咖啡的沈思怡,都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徐卓远与封瑶之间那种无需语言、仅靠眼神和细微动作就能完成的交流;更看到她一直试图接近,却始终如同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徐卓远,对那位突然出现的中年老师,展现出了一种清晰的、基于理性判断的“合作”态度。这与他平时对待大多数人的、那种近乎漠然的疏离感截然不同。徐卓远的世界,似乎并非她之前所以为的,完全由冰冷数据和绝对逻辑构筑的、无人能及的孤岛。那个看起来安静甚至有些普通的学妹封瑶,以一种她完全未曾预料、也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方式,不仅靠近了那座孤岛,甚至……似乎已经在岛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领地。这个认知,让她优雅端起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
张老师开的是一辆空间不小的SUV,后备箱里塞满了各种观测设备,印证着他资深“星友”的身份。车子驶离灯火通明的市区,朝着城郊方向开去。车窗外的世界逐渐安静下来,路灯也变得稀疏,墨蓝色的天幕上,星星开始变得清晰可见。
目的地是市郊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公园观景台。这里虽然仍能望见城市边缘的光晕,但已远离了最璀璨的核心光害区,夜空呈现出沉静的墨蓝色,肉眼可见的星点数量显着增多,银河的淡淡轮廓也隐约可见。
秋夜的山风带着沁人的凉意,封瑶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下一秒,一件带着清冽皂角香气和淡淡体温的薄外套便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是徐卓远身上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
“根据体感温度监测和风速判断,当前环境存在失温风险。请注意保暖。”他的语气平稳无波,仿佛这只是一个基于生物感应数据做出的、最合理不过的资源配置决策。
封瑶拢了拢带着他独特气息的外套,低声道:“谢谢。”心底那片因沈思怡的出现而悄然泛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涟漪,忽然就安定了下来。他的细致和守护,从未因任何外人的出现而改变,始终如一,只与她相关。这种独特的“偏爱”,胜过千言万语。
张老师在一旁熟练地架设好三脚架,装上他那台颇具分量感的双筒望远镜,一边调试着角度,一边乐呵呵地打趣:“年轻人,感情真不错,互相照顾,挺好。”他阅人无数,自然能看出这对年轻人之间流动的那种不同于普通同学的特殊气场。
封瑶脸颊微热,没有出声解释,只是将下巴往外套领子里埋了埋。徐卓远则像是完全过滤了这句评价,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张老师的操作步骤上,并拿出手机,记录着望远镜的型号、焦距、以及张老师口述的寻找m31的基准星和方法,如同在记录一项严谨实验的核心参数。
“来,封瑶先看。”张老师调试完毕,示意封瑶上前,“放松,别紧张,我一步步指引你。”
封瑶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清新空气,凑近冰凉的目镜。视野瞬间被一片深邃无垠的黑暗占据,无数细碎的星点如同洒落在黑丝绒上的钻石,静谧而遥远。在张老师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引导下—— “先找到飞马座的四边形,那是秋季星空的灯塔……然后顺着东北方向,找到仙女座的主星链,想象一条延伸的弧线……对,就在那片相对‘空旷’的星域附近,仔细看,用眼角的余光去感受,寻找那一团极其模糊、似有若无的云雾状光斑……”
时间在专注的搜寻中悄然流逝。眼睛逐渐完全适应了目镜后的极致黑暗,对微弱光线的敏感度提升到顶峰。忽然,在一片清晰的星点之间,一团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背景噪音中的白色光晕,如同一个羞涩的宇宙访客,悄然闯入了她的视野边缘。它那么淡,那么小,仿佛呵一口气就会吹散,却又那么真实地存在着。
“我……我好像看到了!”封瑶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很淡,非常淡……像一小团被风吹散了的、发光的,或者……一小片迷失在星海里的羽毛……”
那就是仙女座大星云m31!是母亲和苏阿姨年轻时,在某个夏夜并肩仰望星空,约定要一起寻找的遥远星系;是跨越了二十多年纷扰时光,承载着青春、友谊与未竟约定的信物;此刻,终于被她,在这个秋夜,于茫茫星海中艰难地捕捉到了那一缕微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澎湃的感动交织着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起来。妈妈,您看到了吗?我找到了……您当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吗?
徐卓远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封瑶微微颤抖的单薄背影,听着她努力抑制却依旧泄露了情绪的激动低语。数据库无法量化她此刻内心翻涌的情感洪流,但他能通过她的生理反应(微颤、声波频率变化)和行为表现,“理解”这种历经漫长追寻后,终于得见目标的巨大满足与心灵震撼。他沉默地拿出手机,调整到夜景模式,对着专注仰望星空的封瑶和那片深邃的苍穹,悄无声息地按下快门。照片里,她的侧影在微弱星月光辉和远处城市光晕的混合勾勒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仰起的脸庞仿佛正与那亘古不变的宇宙进行着一场超越时空的无声对话。他将这张照片加密存档,标签为“重要的观测记录·封瑶”。
“看到了就好!太好了!”张老师也显得非常高兴,仿佛完成了一次成功的传承,“来,徐同学,你也来确认一下。”
徐卓远上前一步,接替了封瑶的位置。他调整了一下目镜,然后基于刚才记录的坐标和方法,冷静而精准地移动望远镜。不过十几秒,他便沉稳地回应:“观测目标确认。视觉形态:弥散状椭圆形光斑,中心亮度略高于边缘。与已知天文资料描述一致。”他的汇报客观、简洁,不带任何个人情感色彩。
张老师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这两个孩子,一个感性得像是要拥抱整个宇宙,一个理性得像是给宇宙做体检报告,真是有意思的组合。”
后续的时间,张老师又兴致勃勃地为他们指引了秋季星空的其他几个显着目标,如明亮的飞马座大四边形、璀璨的英仙座双星团,并讲解了许多有趣的天文小知识,让这个寒意渐生的秋夜,变得格外充实而温暖。
回程的路上,封瑶依旧沉浸在那种与过去、与遥远宇宙产生奇妙连接的恍惚与激动中。“卓远,谢谢你。”她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灯影,轻声说,话语里充满了真挚,“如果不是你提议来咖啡馆系统分析,如果不是你注意到了张老师,单靠我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找到它。”
“我只是基于现有条件,提供了成功率更高的路径选择建议。”徐卓远看着窗外流动的光河,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些许,“最终,克服困难,坚持观测,并成功捕捉到目标的人,是你自己。”他总是在肯定她的努力和选择,将功劳归于她。
封瑶知道这是他表达认可的方式,抿唇笑了笑,不再多言,心底却如同被温热的泉水浸润,一片暖融安适。
车子平稳地停在封瑶家楼下。她脱下身上披着的外套,递还给徐卓远。
“关于沈学姐,”犹豫了一下,封瑶还是决定坦诚相对。这并非源于前世的阴影或莫名的嫉妒,而是一种想要清晰定位彼此关系、避免不必要的误会的确认,“她今天……好像和你很熟悉?”她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
徐卓远接过外套的动作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深潭,没有任何闪躲或波澜:“沈思怡,高三(一)班,数学竞赛组核心成员。在过去一学年中,因学术交流与项目协作需要,有过共计七次接触。话题范围严格限定于数学理论、竞赛策略及算法优化。关系定义:学术合作对象。仅限于此。”
他的解释清晰、准确、毫不拖泥带水,如同字典释义,直接将沈思怡归类于“学术接触对象”的范畴,并给出了具体的接触次数和内容。他甚至精准地捕捉并解析了封瑶问话背后那丝微妙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在意。
封瑶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心底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云翳也消散无踪。果然是她想多了。徐卓远的世界,界限分明,规则严谨,无关之人,根本无法扰动他分毫,更遑论踏入他的私人领域。而她现在,显然早已被他划入了需要保护、需要陪伴、需要肯定的“有关”范畴,并且是优先级极高的那一个。
“我明白了。”她的笑容彻底舒展开来,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晚安,卓远。”
“晚安。”他颔首,目送着她转身走进单元门。
直到确认封瑶安全到家,楼上的某扇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徐卓远才转身离开。行走在静谧的小区路径上,他的大脑后台进程自动调取了关于“沈思怡”的数据。关联标签在原有“学术合作对象”、“逻辑思维能力突出”之外,无声地增加了一条新的备注:“可能引起封瑶不必要的情绪波动或认知困惑。”基于此,系统推导出最新行为指令:需进一步减少与非核心目标人物的非必要接触,以维持封瑶情绪状态的稳定与积极,确保其学习生活效率不受干扰。
这个结论,与他潜意识中早已制定的、以“帮助封瑶”为最高优先级的行为模式,完全一致,甚至进一步强化了该模式的执行力度。
今夜,星光不仅照亮了追寻记忆的路径,也悄然抚平了因外界介入而初生的细微心壑。对于未来,无论是揭开母亲往事的更多面纱,还是面对与徐卓远之间这种日渐清晰、独特而牢固的情感联结,封瑶都感觉内心充满了更多的勇气与柔软的期待。而在徐卓远那精密如同仪器般运转的逻辑世界里,属于“封瑶”的这个核心变量,其权重、其影响力,正在无声无息却坚定不可逆转地不断提升,逐渐成为重构他整个世界规则的关键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