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
湿冷的冬雨像扯碎的棉絮,缠缠绵绵落了三天。
钟清清刚从沪市飞机下来,就被石师傅火急火燎地拽进了清璞阁工坊,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
“钟小姐,您快瞅瞅这祸事!”
石师傅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块排球大的紫罗兰原石,指节因用力泛白,声音里裹着哭腔,“东南亚订单要四十件高端货,二十件指定紫罗兰系列,可这批从缅甸运过来的料子……您看这色差,跟块花布似的,正中间还劈着道指节宽的灰白纹,雕出来陈老板那边肯定不认!”
加工区的红木工作台上,一溜摆着七八块紫罗兰原石,颜色深的如熟透的茄皮,浅的近乎淡粉,最扎眼的就是那块大料——
灰白纹像道狰狞的伤疤,从石心直透表面,连常年跟翡翠打交道的学徒都忍不住嘀咕“这料怕是要废了”。
钟清清蹲下身,指尖抚过原石冰凉的表面,钨丝灯的暖光顺着她的指尖流淌,照亮石上深浅不一的纹路。
她没像石师傅那样慌神,反而轻轻敲了敲原石:“石师傅,您忘了三年前我们收的那块‘三色翡翠’?瑕疵有时候不是祸,是老天爷给的俏色。
先带学徒把颜色匀的小料挑出来雕常规款,这几块大料,我来想法子。”
她的声音始终沉稳,像工坊墙角那尊镇纸,越是风浪越稳得住。
当年在羊城夜市摆摊,暴雨冲毁摊位,她也是这样蹲在雨里捡翡翠,脸上沾着泥,眼里却亮得能照见人,那股“天塌下来先解决问题”的韧劲,石师傅这些年早看熟了。
话音刚落,工坊的木窗“吱呀”一声被风顶开,一道黑影“嗖”地窜了进来,带起的雨珠溅在地面,晕开细小的水圈。
是玄墨——三年前钟清清在缅甸帕敢矿场救下的黑猫,通体黑毛油亮,只有尾巴尖带一撮雪白,当年腿被矿石砸伤,是钟清清用灵泉水帮它治好了伤,后来它竟一路跟着钟清清到了羊城,成了清璞阁工坊的“镇店猫”,平时总蜷在原料堆上睡觉,唯独对翡翠格外敏感,常常用爪子扒拉那些藏着“好水头”的原石。
“玄墨?这么大雨还往外跑。”
钟清清笑着伸手,玄墨立刻蹭过来,尾巴卷住她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咕噜”的亲昵声,爪子上还沾着些湿润的草叶和一枚浅黄绿色的小石子。
它挣开钟清清的手,径直跳到放原石的工作台前,用爪子反复扒拉那块带灰白纹的大料,尤其在灰白纹处抓挠,又叼起桌上一张钟清清画的随形雕刻草图,甩着尾巴往她面前拖。
“你是说,用随形雕?”
钟清清心里一动,捡起草图——
那是她之前为沪市订单画的设计,主打“顺势而为”,不刻意追求规整。
玄墨像是听懂了,仰头“喵”了一声,又用爪子把那枚浅黄绿色的小石子推到原石旁,石子上还沾着些透明的水珠,凑近闻有股山泉水的清冽味。
这石子钟清清认得,是帕敢矿场特有的“翡翠砂结石”,矿场的老矿工说,用这种石子泡的山泉水养翡翠,能让水头更足。
玄墨这是从哪儿叼来的?她刚要细想,玄墨已经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蹭她的手,视线直直盯着那块原石的灰白纹,又转头看了看窗外廊下的紫藤花——雨打紫藤,花穗垂落,像一团团紫色的云。
“云纹!”钟清清猛地拍了下桌子,铅笔在纸上快速勾勒,“玄墨说得对!这道灰白纹雕成云心,浅紫做云絮,深紫做云霞,随形雕成‘云纹玉牌’,正面是云卷,背面刻东南亚人喜欢的缠枝莲,既藏了瑕疵,又成了独一份的天然特色!”
石师傅凑过来看设计图,眼睛瞬间亮了:“妙啊!东南亚客户就爱‘独一无二’,这样雕出来,比纯色翡翠还稀罕!”
玄墨像是邀功似的,又叼来个破瓷碗——是它平时喝水的碗,里面盛着小半碗浅黄绿色的水,正是泡过砂结石的山泉水。
钟清清接过碗,心里一暖——
玄墨这是把矿场的“养玉老法子”记下来了,正好能帮她掩盖用灵泉的秘密。
她抱着原石走进休息室,反锁房门,先把玄墨的“养玉水”倒在白瓷盆里,又悄悄从帆布包最底层摸出青瓷小碗,盛了半碗灵泉水兑进去。
灵泉水的微光在水中隐现,玄墨的“养玉水”像层薄纱,正好遮住那抹异样的光。
将原石放进盆里浸泡时,玄墨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蜷在盆边,尾巴轻轻搭在盆沿,像在守护着什么。
看着原石在水中慢慢变化——深浅紫的过渡越来越柔和,灰白纹渐渐融入,像云卷的自然阴影,钟清清的忽然特别想给姜国栋打个电话。
也不知道他在京城忙得怎么样了,张夫人的追加订单是不是又让他费了不少口舌。
如同心有灵犀,店里的铃声就响了,正是姜国栋打来的。
“清清?你那边怎么样?”
姜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吉普车的轰鸣,“我刚送完张夫人的订单样品,正往办公点赶,要是人手不够,我让京城的学徒明天就动身,实在不行我亲自过去。”
“不用,问题解决了!”钟清清的声音里藏不住笑意,玄墨似乎也听懂了,蹭了蹭她的胳膊,
“多亏了玄墨,它提醒我用随形雕,把色差做成俏色,现在正用帕敢的养玉水泡料子,效果特别好。
东南亚的订单肯定能按时发。”
“玄墨这小家伙,还是这么机灵。”
姜国栋的声音放松下来,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能想出办法,不过别熬太晚,工坊的厨房有我上次让秦婉宜备好的红糖,煮点糖水暖暖身子。
京城这边你放心,张夫人的追加订单我整理好了,特意在备注里写了‘优先用港城原料’,港城的料水头稳,能省不少事。”
钟清清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没说自己刚从沪市赶回来没歇脚,没说石师傅急得掉眼泪,可姜国栋什么都想到了,连她可能熬夜都提前叮嘱,连原料的细节都替她安排妥当
。“国栋,”她轻声说,“上次沪市紧急订单你调学徒支援,这次又帮我盯着京城的事,有你在,我总觉得特别踏实。”
“傻丫头,我们是一起的。”
姜国栋的声音软下来,“对了,王先生推荐的京城铺位,我又去看了趟,王府井的那个六十平的最合适,虽然租金高,但客流量全是高端客群,我跟房东谈了‘押一付三,半年后按销售额返点’,等你回来我们就签合同。”
挂了电话,玄墨已经蜷在她腿上睡着了,尾巴还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钟清清看着盆里的原石——
颜色已经匀得自然,灰白纹彻底成了云卷的点睛之笔,她拿起毛巾擦干。
走出休息室时,石师傅正带着学徒挑小料,看到她手里的原石,立刻围上来:“钟小姐,这料……颜色怎么匀了这么多?”
“玄墨找的帕敢养玉水管用。”
钟清清笑着把玄墨抱起来,“开工吧,云纹玉牌的设计图我画好了,咱们赶赶工,让陈老板看看清璞阁的本事。”
玄墨像是听懂了,在她怀里“喵”了一声,黑亮的眼睛扫过那些原石,又蜷回了原料堆上,尾巴尖的白毛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傍晚雨停了,晚霞透过工坊的窗户洒进来,给翡翠原石镀上一层暖光。
石师傅已经按设计图雕出了第一块云纹玉牌,灰白纹的云心,深浅紫的云边,温润通透,连最挑剔的学徒都忍不住赞叹“比纯色的还好看”。
钟清清拿起玉牌,对着晚霞看——
玉里的光泽像流动的云,就像她和姜国栋的路,看似有风雨,实则每一步都在往更好的方向走。
此时的京城,姜国栋他要去看看王府井铺位的装修样板,等钟清清回来,就能立刻开工。
寒风卷着残雪吹过车窗,他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清清在羊城守着品质,他在京城守着根基,还有玄墨那样的“伙伴”帮忙,清璞阁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工坊里,玉雕机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和玄墨的“咕噜”声、学徒们的笑谈声混在一起,伴着窗外渐亮的星光,织成了清璞阁最踏实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