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步子的距离,却一路颠簸走了几十年。
待走近了,碰到树干了,细嫩的手却已长满老年斑,不复原来的鲜活。
被血红溅满的银杏也在几十个春夏秋冬更迭的洗礼中被冲刷干净,换上了如今的白衣。
宋安澜站在屋檐下,古怪的看着老太太的动作。
那老太太走出房间,直直奔向那棵银杏树,只见她站在银杏树下亲昵的抚摸着树干。
宋安澜看不懂。
她警惕的瞥向周围,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先前她以为老太太是想对她做些什么,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老太太安抚过银杏树,转过身对宋安澜轻轻一笑,“你要租一个月是不是?这一个月你每天给我念半小时书,我就让你住在这,不收你一分钱。”
她慈祥的看着宋安澜,眼神深情,可看仔细了,却发现她的眼神不聚焦,好像是在透过宋安澜看什么人。
宋安澜脑子又是一懵,什么玩意?
念书免房租?
这是什么奇葩理由?
老太太行事太怪异了吧。
钱很俗气,却是解决大多数问题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租房不给钱,听起来确实不错,可若一个月后这老太太突然改变主意了怎么办?
她年轻气盛,可以吵架争辩,但这老太太不行,万一吵架途中发生点什么就是她的责任。
小便宜她不贪,还是重新找个正规的房子好。
她租房前第一要求就是安全,房子大小她不在乎,只要安全有保障就行。
来之前这片四合院她都打听清楚了,安全性高,环境也好。
可眼前这老太太却让她有了怀疑。
“……抱歉啊,您这房子确实不错,不过我的学校离这有点远,我行李多,可能要再想想。”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
停了一上午的雪又开始了,轻柔的雪花随风落下,占满整个天空。
老太太看出宋安澜的担忧,缓慢走回屋檐底下。
“这院子里只有我一个老太婆,你不用担心,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像我一个亲人,才愿意把这房子租给你。”
老太太并没有看她,而是走进刚才的房间。
宋安澜站在原地愣了愣,亲人?
她看向老太太的背影,六十几岁的老人,完整的四合院只有她一人居住,一个年轻人和孩子都见不着。
前些年没有计划生育,每家每户生孩子都是往死里生,能生多少生多少。
按照老太太的年纪往前推算,她没有亲人。
可能就只有一个原因。
她没问出口,只是在门口站着。
从四合院出来,宋安澜裹紧围巾回学校。
她还是租下了老太太的房子,给了十块钱房租。
临近放假,房子不好找。这一间房错过之后就再遇不上了。
一月中旬,学校准时放假,宋安澜带着少许行李搬到了老太太的房子。
去年过年很早,今年正好相反,要二月十号才过年。
京市在心脏位置,新年氛围和其他城市不太一样。
街上很早就开始了装扮,各大电视台也在有序进行排练。
下午六点多,天色暗下来,白茫茫的雪照在地上,比白天还亮。
宋安澜背着书包往四合院走,这段时间她都在市中心的公共图书馆学习。
京市最大的图书馆,里面书籍种类多,什么类别科目都有。
重点是图书馆有暖气,宋安澜的主要目的也是去蹭暖气。
四合院里采用生火的方式取暖,不过火炉只有老太太屋里才有,她不好意思去蹭,只能走一个小时的雪路来图书馆。
她已经决定好用两年的时间学完所有课程提前毕业,就不能有一刻的耽搁。
回到四合院,老太太还没睡,宋安澜拿着书去老太太屋里,给她念书听。
相处了十几天,宋安澜才知道眼前看似普通的老太太以前竟然也是燕京大学的学生。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毕业,就因为战争四处躲避战火。
而她的丈夫儿子女儿,全部为国捐躯,壮年的丈夫和女儿在几十年就已经牺牲,两个儿子也在二十几年前相继成为烈士。
她的女儿,十七岁为引开敌人独自跑向山里,最后灿烂的笑脸永远定格在那个花儿一般的年纪。
宋安澜念完书,静静的听老太太讲她以前的故事。
“丫头,你和我的囡囡真的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都是那么的生动……”
老太太闭着眼在脑海里仔细回想女儿生前的模样,想她笑起来是何模样。
宋安澜安静坐在小板凳上,没出声。
她翻越过很多历史书籍,最不喜的就是战争。
在战争中,受伤的只有母亲和战士。
战争结束,政客们握手言和,商人靠着军械赚得盆满钵满。
只有不同国家的母亲,站在家门口,守望着那再也回不来的孩子和丈夫。
没人喜欢战争,从古至今都是,除了稳坐高堂,指点江山的幕后人,为了所谓的荣耀,肆意发动战争。
若是师出无名,怕自己为后世所不耻,便会找些个借口理由,翻遍史书,终于找到一千年多年前受过的败仗,拿着这笔账,师出无名便成了师出有名。
为“正义”而战的借口也有了。
老太太还在念叨着自己的孩子和丈夫,宋安澜也沉默了许久。
一个人孤独的生活二十几年。
远方,再也没有故人的消息传来。
其实她差不多,她也没有家人,甚至那些都算不得家人。
她也不过是个踽踽独行的苦瓜。
除了自己,再也没人可以相信。
她把脑袋放到膝盖上,不知怎地,脑海里忽然冒出个人影。
在眼前燃起的钢炭盆里,愈发深红的火光中逐渐清晰起来。
霍承渊……
宋安澜猛地一个激灵,忙拍了两下脸。
晦气!
故事听完了,书也念完了,她该回自己房间了。
躺在柔软的床上,宋安澜不受控的又想起了那个晦气男人。
快两个月了,离新年越来越近,深城的大街应该也是一派喜气洋洋了吧。
那男人有家人,有兄弟,什么都不缺。
而她一无所有,或许,她当初真的不该妄想进那样的人家的。
差距太大,为了钱融入进去,她也不会变成梅倩玉的模样。